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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销书 /孟沙

华夏书店座落在都门一个黄金地带。那里商业气息浓厚，从早到晚车水马龙，本地人、游客、公务人员、白领与蓝领阶级人士，前涌后掖，把周围的几条街道拥挤得水塞不通。平时，除非是迫切需要，我是极不愿意往那地方闯，为的是人多车多，泊车位严重短缺，往往驾着一部车子东逗西转，老半天还找不到地方停泊，白白浪费时间精力。有过一两回经验之后，再也不敢随便到城里去自找苦吃。这天的光顾华夏书店，当然一半也是为了公干。

我来到“马华文学”的档位。比起港台文学来，这个档位所占的空间实在不成比例而且还是个不当眼的小角落。这种情况数十年来如一日，早已见惯不怪，除了深为本地写作人不平外，谁还能做甚么？你说书店老板势力吗？他们在商言商，哪个作家的书好卖，自然得到较好的照顾，如果你要跟他们理论，恐怕还会自讨没趣呢！

我这刻所感兴趣的，不是甚么马华文学著作滞销或要为本地写作人申冤，而是想知道章玲珑最新出版的一部小说《月亮向哪一方圆》是不是有如作者所说的那么好卖，甚至于高踞排行榜的十大畅销书之一。

章玲珑活跃于本地文坛，是最近几年的事。之前，她从事甚么行业，没有人能说得分明。有的说她搞过生意，赚了不少钱，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有的说她是名流的继室，物质享受虽丰厚，精神生活却空虚，才想到利用写作打发时间。至于她的窜红经过，圈内也流传多种说法。有的说她擅于拉关系，抬出名家她鸣锣开道；有的说她懂得笼络报馆头头，为她的作品打知名度。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是：她年轻貌美、交际手腕高明、口才便给，这些都是本地一般木纳作家所欠缺的。因此，她的成名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认识章玲珑，是在前年一个记者招待会上，听她讲诉在中国出席一个颁奖大会，以及她的小说集在那里发行的盛事。她讲得神采飞，扬让到会的每个人都感染了她的喜悦和骄傲。记者会后，我为她了一篇洋洋数千言的专题报道。之后我收到她的赠书，每年的圣诞与新年期间，例必寄来贺年卡片。这中间，我经常都为她的行踪和活动节目在我服务的报纸发布种种消息，尽管有些时候不是十分惬意，总是难以找到理由表示拒绝。

像昨天，她在电话中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月亮向哪一方圆》出版后，中国评论界对它评价很高，已经有两位名家撰写专论，形容是马华文学的精品杰作。她说稿件将会交给我，由我转给文艺版编者发表。她也透露读者对本书欢迎的程度，要我写一篇有关这方面的报道。放下电话后，我一壁在想，马华文学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在这个国土上，它是华族文化的一环，也被看成高层次的文化，然而回看它所走的道路，有多少人发现它的存在？大人先生口口声声支持与认同，实际的情况又如何？本地写作人面对的老问题，几十年来依然故我，有谁拿出诚意和行动协助它度过难关？章玲珑的小说在当前不利情况下竟然一反常态，成为书店的畅销书之一，不能不说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到底这样的转变其背后的原因又是甚么，实在值得写出来公诸于世。

我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月亮向哪一方圆》，随手翻了几下。那是部短篇小说集，题材多是写现代男女的爱情与婚姻，份量不是很重，书内还穿插多帧作者与名家的合照，印刷得极为精美，定价比本地一般文艺书要高得多。

在“马华文学”这个档位驻足大约半个小时，我发现前来翻阅章玲珑新著的人不少，其中有两位只是翻两翻便拿书到柜台处去付款。章玲珑没有说错，她的书毕竟是有不少读者的。职业本能促使我进行一项抽样的调查工作。

以下是几位受访者的谈话摘要。

问题一：你为何喜欢阅读章玲珑的小说？

甲读者（业务促销员）：因为她是个名女人。

乙读者（大专生）：我听过她的演讲，想比较文章和人有甚么不同。

丙读者（家庭主妇）：受报章宣传的影响，有兴趣知道章玲珑的私生活。

丁读者（商人）：本地女作家不多，像章玲珑这么漂亮又能言善道的更少，我有点迷她。

问题二：除了章玲珑，你还读哪些本地作家的小说？

甲：没有印象。

乙：很多，一时说不上来。

丙：忘了是不是有读过。

丁：太忙了，很少看。

问题三：你认为马华文学有前途吗？

甲：没有想过。

乙：做亏本生意，要维持真不容易。

丙：不知道。

丁：有马华公会支持，应该可以生存下去。

我也访问了几间书店老板，要他们发表有关章玲珑小说畅销的原因。各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综合起来有下列几点：

1·人的包装。

2·书的包装。

3·报章的鼓吹。

4·名家的捧场。

5·读者的好奇心。

作为章玲珑的朋友，我这回可伤脑筋了。从新闻的客戏角出发，我必须据实报道，这一来，可能会使章玲珑看了不舒服；如果要维护章玲珑，就得从别个方面去谈她的小说，那将令自己为难。

在两难之间，我一时也苦恼了。

（稿于199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