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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门货 /孟沙

这是一间坐落在闹市隹宅区的双层排屋。屋身不大，和普通的同类型屋子没什么不同；它之所以吸引我，主要还是满屋子的书画，从楼下到楼上，到处都是。

楼下正厅便摆了一个大型书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本本巨册的、小开本的，整整齐齐地竖立在架格里，象一排排的士兵，肃立着等待官长的检阅。在书柜两旁，则悬挂着各款各色的书法、画幅，直把整间屋子装点得古色古香。走到楼上，除了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原本用作起居室的，也改充为书房，里头有一张单人睡床，一张容得下两人阅读的大桌，另加一张懒人套椅。可以想见得到，拥有这间书房的人，他是如何享受“坐拥书城”的乐趣。

我打量着眼前这位肚腩微突的中年人，“这么好的一间屋子，你要出让？”

这个肤色略显黝黑的中年人倒也坦白，应道，“这是家父生前留下的产业，我有自己的家，照顾不来，只好放掉算啦！”

我再问，“之前有没有人接触过？”

他答道，“已经有好几位来看过了，都谈不妥，所以我才要通过经纪。”

“你看短期内可以放得成吗？”他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我没有马上回答，倒是有兴趣想知道为何卖不出的原因。“是不是你出价太高了，所以才谈不妥？”

他想了一下才应我，“是比市价高了一些，那也是不得已的啊！”

“哦？”我瞧着他，要他继续说下去。

他指着书柜说，“还不是为了这些书！家父生前总共花了几万块，他是个书呆子，我又没本事继承这笔产业，只好连屋一起卖，如果不是这些书，大概也不会想到要找经纪帮忙啦！”

我一时为之语塞。

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买卖，这种事还是破天荒第一遭。过后，我找到在文化界服务的朋友，通过他，物色有兴趣的买主。 结果，朋友介绍我认识一位文教界名士，我带他去参观那间准备出售的屋子和书画。

名士看中的是书画，不是屋子。他有的是独立式洋楼，根本看不上普通一间双层排屋。而有意买屋的人，有哪个会将满橱满柜的书籍买下？对一般人来说，书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饭吃，既没有实用价值，又要腾出空间摆放，久了还会招惹尘埃，别说要花钱买，即使免费赠送，恐怕也没有人要哩！

　　“你告诉卖主，我愿意付两千元，买下他全部的藏书藏画，一分不多，一分不减。”名士开出价码。

　　我把这话转达给屋主。

他瞪大眼睛，嚷道，“什么？我这全屋子的书画，只值得两千元？”

我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真是倒一辈子的霉！”他继续跺脚叫嚷，“我早就已经说过，有钱什么不好买，偏偏去买这大堆砖头书，现在不是搞出个大头佛？”

我仍旧没有出声。

“唉啊！老兄，你给我出主意好吗？我已经为卖屋的事烦了大半年，这样下去想不发疯都很难啦！”

等他冷静下来时，我说：“照我想，你既然不打算保存令尊的藏书藏画，又不愿意贱价出让，我倒有一个建议.......”

我建议把所有书画捐献给学校或慈善机构，以他父亲的名义。

他疑惑地看着我。

两天后，这位要卖屋的中年商人通知我，他准备出售书画给名士，依买主开出的价码：两千元。等书画搬空后，屋子也很快脱售出去。

名士雇了一部货车去接收书画，我也在场。名士拿出两千元，买到他所要的东西；商人眼看一帮“冷门货”终于出手，心里大概也有“送走瘟神”一般轻松。我这个局外人，不管怎样，只要买卖成交，都有一份佣金可拿，便算大功告成。至于买的人是不是检到便宜货，以及卖的人是不是走宝，又何劳我这局外人去操心呢？

只是，我心头还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名士用两千元买下常人不屑一顾的书画，他是真的识货吗？因为我在事后和他交谈时，他有几分自得地对我说：“艺术也是商品，欣赏艺术也需要有商业眼光。”他的话印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写于1998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