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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沙 季生今年五十五,是到了退休的年龄。 从外表看,他一点也没有老态,岁月的迭更在他身上,似乎很难留下甚么明显的印迹。他能编、能写、能译;编版、看稿、写稿和译稿的速度,在报社里少有人能及得上。早年,报社规模还小,编辑部人员有限,一个人负责几个版是常有的事,他都从容地应付了过去;后来报社扩充营业,进入电脑化时代,编辑也得学会如何操纵电脑,他没有因此而胆怯。看着和他同期进入报社的老同事一个个打退堂鼓,他却兴致勃勃地挤身在大群年轻的编辑堆里,和他们一块上电脑课程,学习中文电脑的输入法、排版法,丝毫不以为苦。 他每天忘我地工作。在家的时间,大约只有早上出门前和夜晚下班回家休息那两段几个小时而已;有时忙得连周假也回去报社,把和太太孩子相聚这回事也淡忘了。太太经常埋怨他,说他是个工作狂,有时一气起来还会讽刺他:“你这么为报社卖命,又不见你的待遇比人 家好,甚么升级也没你的份,你还指望甚么?难道报社会养你一辈子?” 别说是一辈子,现在连五十五岁也等不及,他便收到报社人事经理的通知书,提醒他做好退休的准备。一向,他对时间的观念本来就淡薄,既没法子记牢家人的年龄,连自己哪一天生日也感到茫然。现在,收到人事经理的信,他才惊觉岁月的无情,也对报社的精打细算有点不是味道。他的意志和信心,差不多也是在收到信的同个时候开始有崩溃的感觉。 上司告诉他:碍於馆方的政策,我们需要一视同仁,对於你的处境,我们深表同情,但是爱莫能助。 馆方的政策是近几年才改的,那就是:年轻化、大众化、趣味化。实行三化的结果,只有新人才受到重用,老的都一个个退居次线,或者靠边站。甚么“姜是老的辣”、“老臣功力够”这套现在都已经过时,在年轻人眼里,老代表着古板、僵化、保守,新闻事业要走在时 代前面,必须跟得上潮流,老头子已经落伍,不能让他们盘踞要津,否则报社将走上下坡路。现实面前,季生只好认命。 他去会见上司的同一天,很巧的,也是报社面试新人的日子。当他在会客室等待召见的空档里,有位年轻人跑过来和他搭讪。 年轻人问他:编辑的工作会不会很重?顶薪有多少? 他反问:你对新闻行业兴趣大不大?
年轻人回答:我暂时找不到工作,想吸收一点经验。听说报馆现在记者和编辑人才难找,是不是真的事?
他不语。他想起自己当年应征的情形。上百人争夺两三个职位,只要有工作,也不计较甚么薪水和工作时间;他做了好几年校对才升上编辑的位子,原来的编辑个个都是上了年纪的真正“老编”,也没听说甚么退休的事。当然,那个时代已经成为历史。 年轻人也告诉他:我问了几份工,薪水都有上千元,可是听说报馆的工作时间短,花红不错,业馀还可以打多一份工,我贪的就是这一点。 眼前这位年轻人,跟他当年应征时的年龄差不多,可是和当年木头木脑的他比起来,这位年轻人可强得多了。想着想着,他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感觉。
上司把停职的信交给他的时候,还说了不少安慰的话。 “公司有考虑到你长期服务所作的贡献,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们可以改用别种续聘方式,不知你意思如何?”
他问:那又是怎样一种续聘方式? 上司说:用日薪计算,是非正式雇员,没有医药和福利津贴,只要你肯勤力些,每个月入息大概少不了多少。对退休人员来说,公司这么做,也算是特别宽待的了。
他反问:我如果接受,那不是比一个新人还不如? 上司劝他:一个五十五岁的人要出去另外找工作,并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做生不如做熟,有现成的饭不吃白不吃,那是跟自己过意不去的啊!
他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回家路上,他坐在每天早晚两次的巴士车上,浮想联翩,连到了站都不知道。幸亏跟车员和他熟稔,好心提醒他到站,才不致于误事和走多冤枉路。
“好在跟车员客气,不然在大庭广众前被赶下车,那可有多丢脸!”他幸庆地想。 要留下来,还是一走了之?他仍然在踌躇。 “即使给你多坐一站,到下一站仍得下车!”他又想起坐巴士的事。 半辈子生涯都耗在新闻工作,人家说新闻事业是良心工作,可到头来和其他营利机构并没有两样,这毕竟还是一个无情的社会。他仍然无法抚平心底波动的情绪。 经过一家餐室门前,他停下脚步,仔细看贴在墙上已有一些时日的红底白字招贴,上面写着几行大字:本店招聘日薪洗碗洗碟工人,待遇从优。随后跟上一个中年人,也挤前来端详,和他对望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经理也欺人太甚了,难道他就不会变老?到那一天,他是否可以容忍象他今天对我的侮辱?” “老子现在还有本钱,什么事情不能做?再不济,也可以到餐馆洗大饼!不一定要吃文化饭!”
他边走边思量,越走越远,连过了家门都毫不觉察。
(稿于1998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