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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人生 /孟沙 最近,和一些不同行业的朋友在一起谈天,感觉上是新鲜和兴奋的。 朋友中,有新交,有旧识。彼此随意而谈,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无需要勉强“无话找话说”,在一起的时间,即使是短短的二三刻钟,也是蛮有意思的。 像一位多年未谋面,不久前才从地产界退休的友人,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谈他近年游山玩水的经历。这位相识已有三十年的友人,生性爽直豪迈,年轻时便交上好运,在地产界这个领域有过一段颇长的风光时期,后来生意走下坡,拥有的身家逐渐“缩水”,身份也由老板变成“打工仔”,家道从盛转衰。换作普通人,这样的打击可能已一蹶不振,可是每回见到他,仍然给人一股生气昂扬的感觉。他告诉我,人生的路他已走了大半,各种滋味也都尝尽,有些事情可以靠个人力量争取,有些则否,不是人力所能强求,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位友人不只是口上说说罢了,实际上还身体力行。不做老板,空馀时间反而更多,他闲不下来,不是参加口才圈,就是协助团体的社会工作,有机会到外头走走,让自己从头到脚都在运动,日子越过越有意义。看他一脸得色,我相信他的快乐不是虚假的。 另外一位朋友,早年在银行界工作,提早退休在私人界发展,近年事业搞得有声有色,成为地方上翘楚人物。最近见到他时,仍保留当年的梗直和坦率作风,平易近人,未有丝毫骄矜气,并没有因为久不见面而生隔膜感。在闲谈中,听他一番养生之道,不乏人生哲理。 他是个喜欢到处跑动的人,每年总有几次出国旅行,在旅途中,他爱到赌场玩两手。他说,他上赌场目的不在赌博,每次到那里身上只携带有限的赌本,下注额不大,输赢不在乎,因为他志不在赢钱。原来他上赌场,看中的是那里的环境气氛,一杯在手,慢慢的品尝,一张一张不同的纸牌摸起来,但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走的时候,即使输了也觉物有所值,若是赢了,那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这种没有目的性的游乐方式,对于现代人来说,的确可以在消弭紧张生活之馀,又能收陶冶性情之效。 无独有偶,上述两位商界朋友,几十年来在商场闯荡,不仅没有被铜臭味薰陶得俗气,反而令人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清新感,从此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行修为,和他所从事行业其实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在文化圈,我见过不少唯利是图之辈,低踩高捧,是这类人物的特长,那副德行简直比引车卖浆之徒还不如。一个人的处世态度,若动辄怀抱功利心,对任何事都存着目的性,到头来恐怕也会被名缰利索所牵绊·所埋葬。 人生数十载光阴,转眼一晃而逝。要在有涯的生之旅过得充实自在,究竟也是一门学问。这使我想起读书,有的人视读书为乐事,有人则畏书如畏虎,同一样事情,心态差距竟然如此悬殊。即使同样嗜书,有人以功利作为第一考量,把目的性放在前头,读书往往变成“啃书”;有人则是不计利害成效的读书,意兴湍飞,反而愈有成效。后一种读书法,就像我上述两位商界朋友的游乐方式,随兴地做他们想做的事,顺其自然,不强求,享受自然而得。 从朋友身上,也令我联想到《世说新语》中王子猷的故事。王子猷在一个大雪的夜晚出门访友,来到友人家,竟然又掉头回去,人家问起原因,他的回答也妙:“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猷的行径看似怪异,有点不近情理,实则从个人情性出发,王的去而复返,完全随乎自己当时的喜好行事;可能一个充满想望的旅程,其中意趣更胜于抵达目的地,至于见到或见不到友人,己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写于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