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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怀想 /孟沙 很久没有乘坐火车了, 最近有事情回乡,车子刚巧有些毛病送厂修理,想到一个人出门,路途又遥远,何不改乘别的交通工具?首先窜入脑际的便是火车。 早就听朋友说,铁道局自从私营化后,火车服务比从前改善得多了。几个月前帮忙友人买车票,到过久违多时的火车站,印象还蛮不错。候车室有冷气设备,票务员态度友善,柜台也多,搭客有秩序排队,只几分钟便买到票子,方便得很。那时我便暗地里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要乘搭火车,以实际体会坐在车厢里的滋味。 车票是早两天前买好的。这天,我提早半小时到站,凭票找到我的座位,然后留心观察车上的一切。火车根据规定时间准时开行,中途经过几个小站,只作短暂停留,让人客下车上车,很快又继续奔驰。开始的疑虑,随着几个站之后,眼看车厢里的乘客一个个那么安份,即使不想休息,也不会大声说话来干扰旁人,顿觉空间里的冷气正在加强它的寒意,这个时假,我不但睡意全无,反而脑细胞的活动比平时更为活跃。 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的情景已然模糊,但是跟着家人亦步亦趋如同逃难的印象,却始终不能靡灭。然后是上中学,有几回在假期和同镇的同学一齐搭火车回乡,挤在三等车厢里,往往整个旅程都找不到一个位子可以坐下来歇脚,还要忍住饥饿迎接扑鼻而来的屎屎味和汗臭味,避无可避。直到离开校园踏入社会,每逢佳节要回家,我宁可花多一倍车资坐德士,也不愿光顾那“庞然大物”。这种情形到了自己有幸成为有车阶级,火车和我的距离便更行更远了。 像这样可以记上来的乘搭火车经验,自然是久善可陈。这使我想起丰子恺在他的一篇散文里写到乘坐火车的的三种心情,联想到人生几个阶段的心境,是那么淋漓尽致地写透“车厢社会”的百态,我自叹没有他这份功力。也许因为自己所关心的,都是从个人好恶角度出发,如今在迟暮之年,再次恢复搭客身份,换来身心上舒畅的解脱,下意识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却也是人情之常。只是40年前后的变化,从农村社会到工业城镇,从马车算盘到喷射机电脑,时代的节奏快得令人简直眼花撩乱,而列车的速度岂能不赶上潮流? 时代在变,一切事物都在变,人也一样。就在40年后那个夜晚,火车准时把我送到目的地,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冷清的月台,夜已阑珊。这时眼前突然一亮,只见车站旁的卖食摊档仍然人声喧哗,这么晚了,小镇怎么还没进入梦乡?一时里倒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他乡。 到车站接我的侄子,陪着我走一段回家的路程。在夜的山城,这里的一店一铺,电杆线上栖息的燕子群,还有屹立在马路中央的无名树,在我的思念里早已褪色,一夕之间又那么熟悉地出现在眼前,对着这般景物,我不知该欢喜还是惆怅才好! 想当年,每回搭火车回家,我都不敢事先通知家人,为的是不忍心让家人在车站枯等。那时,火车误点的事如同家常便饭,我一个人在车子里焦虑也罢,何苦连累家人一同受罪呢?因而,每一次火车到站,我都是一个人背着行囊,孤独地踏着月色,听着单调的蛩音响澈山城夜深的街头,一直来到自家店屋前,才用清亮的敲门声叫醒睡梦中的家人。通常是母亲第一个起来应门,接着是父亲和姐姐。尽管坐了老半天车程,受了满肚子怨气,可是一回到家门,喝上母亲为我冲泡的热咖啡,便什么不快都给驱散了。 随着岁月递增,对老家的依恋也逐渐疏淡。家中两老先后离世,感情脉络上失去两根主要的牵引,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对火车,我同样也有这么一份漠然。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中国女作家铁凝写的小说《哦!香雪》,心灵上感受到极大的震撼。这个短篇写的是偏远地区一群女孩子和火车与大山的故事。姑娘们从没见过火车,当有朝一日火车出现在小村庄时,看火车立即成为她们日常生活里头等大事。她们每晚打扮得漂漂亮亮,准时迎接到站只有一分钟的火车到来,她们毫无机心的看待车厢里来自大城的人和物,好奇的问这问那,连做起小买卖也不懂得计算价钱,这可多令人感动和心酴的事实啊!特别是香雪,她因一次的误事而被火车载往他乡,然后从30里外一个人摸黑走回村庄,我不禁为之神往。到底是什么力量促使一个小女孩排除对黑夜的恐惧,最终勇敢地回到她的家园?你可以说这是人类的潜在意识,在突发事件降临那刻的自然反应,而我更相信那是人与乡土长期相处所产生的一份深情,加上来自大山那原始母性的感召,遂在人物身上迸发一股无以伦比的动力。 如今,我因火车而滋生的矛盾心情,何尝不是因为对乡土对亲人情牵梦系的结果?古人说: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我又岂能例外? (1998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