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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先生 /孟沙

“喂，点头先生，你看这则新闻！”

徐三良正在品茗小伙计送上来的咖啡，坐在对面的老友记叶来恩凑过来唤住他。

对于“点头先生”这称谓，是认识他的人给他取的外号。他对这外号虽不喜欢，但也无可奈何。谁叫他平日无论在什么场合，无论和什么人交谈，总是一贯地点头，好像对一切事情都无所谓似的，久而久之，人家除了记得他的特征，谁又能道出他的大名呢？

“副教育部长几天前才说过，我们花园华人子弟多，要建一间华小应该没有问题。”叶来恩把报纸移到徐三良眼前，继续说道，“谁知昨天部长大人却讲了另一番话，简直是自打嘴吧！你说可笑不可笑？”

徐三良听着，惯性地一壁点头，一壁啃着桌上的牛油面包。

“你听部长大人怎么说。”叶来恩继续未完的话题，“他说政府目前节约开支，所有的建校计划都无限期冻结，你说有这个道理吗？”

徐三良抬起头来，眼睛望着对方，仍然一个劲地点头。

这下子叶来恩可火了。他白了徐三良一眼，吼道，“喂，点头先生，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民族良心？这种鸟论你听了难道不生气？亏你还是华社领袖！”

经叶来恩这一嚷，顿时引起邻座两位茶客的注意，他们同样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对教育课题似乎也蛮有见识，叶来恩高亢的声音方刚落下，其中一人便接腔道，“说的是呀！我家的老幺，为了念华文书，老远坐十几公里的巴士去吉隆坡的华小，每天赶大清早出门，放了学要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家，路上停停塞塞，也真难为了孩子们。我就是不明白，国家要向先进国看齐，为何盖多一间学校竟是天大的难事？”

另一位茶客也插嘴道，“我更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是政府的本份，还要人民百般争取才能实现，有些事却怎么争取总没有着落，作为国民，纳税是我们的责任，但是有义务也有权利啊！政府几时才不会令我们小民失望呢？”

由于话题从教育提升到批评政府，在徐三良看来，那已经超越了他一向闲谈的范围。他敏感地想到再谈下去，将会引来更多茶客的注目。他不愿意卷入那一淌浑水，最便捷的做法当然是走为上策 ，趁叶来恩他们谈兴正浓之际。

当晚，徐三良出席居民协会理事会议。会议主要讨论会所新厦落成及庆祝十周年大事，气氛本来轻松融洽，忽然有人提议以居协的名义发表文告，呼吁政府关注本住宅区华人子弟升学问题，早日在本区兴建一间华小。这个动议顿时使会场进入冷僵状态。主席看到情况不妙，当即表示此事涉及政治，已抵触居协章程，一旦被社团注册官查究，深恐会被吊销注册证。接着又有理事表示，华教问题是个烫手热竽，让代议士和教育机构去争取好了，居协不宜多管闲事。对于后两种意见，徐三良频频点头称是，到表决的时候，他恨不得两手都举起来表示认同。

可是，没有谁会料想得到，象徐三良这样一位大好人，竟然在一夜之间化学一般地蒸发掉，从此在人间消失。所有认识他的近亲友好，个个到丧府执拂时都感觉意外，都想知道真正的死因。根据徐三良老婆的披露，死者当晚会议结束离开居协后，一个人漫步回家，在一条巷口被两三个“白粉仔”勒索，身上分文不剩，他不甘受辱，和对方打了起来，寡不敌众，带着满身鲜血回到家里，连夜送入医院急救，在医院昏迷几个小时后，终于伤重不治。医生说是心脏病发作导致死亡。

“他死得很冤枉！”徐三良老婆哭着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时，他还抓住我的手，拚命摇头，什么话也不能说，我是越想越难过！”

“唉，好人没有好报，老天真没有眼！”有人愤愤不平。

“好争不争，为几个钱死在白粉仔手里，我真替他不值！”也有人发出轻轻的喟叹。

（写于1999年2月中旬，重修3月20日 ）

（三改于2001年2月21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