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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迹天涯     / 孟沙   

    陪谢霖从万金保险公司出来,已是接近黄昏时刻。我们搭乘电梯,走出十六层大厦,到停车场取车子。这段路程只花费十几钟,感觉上却出奇的长。两个人不发一言,看谢霖一脸凝霜,我知道语言在这时候是多余的。

    “你今晚有空吗?”当我把车子开出停车场,谢霖才开口说话,“我想去酒廊喝两杯!”

    我不敢正视他的神情,除了点头,我理解他的心情。友谊如果可作为他精神一根支柱的话,我实在没有任何拒绝之理。虽然在身心上,他此刻需要的是休息,我也一样;然而,酒精如果能够帮人遗忘,能够抒解心胸的闷块,酒廊未尝不是一个适当的地方。

    保险公司经理说的对,“投保只是买个安心,不保证可以放心!”投保人都有“万一”的心理准备,可一旦真的事情发生,绝少有有能够泰然处之,谢霖当然也不例外。

    谢霖用他毕生积蓄经营的餐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个打击何其沉重,何其残酷啊!尽管保险公司答应给予赔偿,但那是金钱上的,至于精神上的损失,却不是金钱可以补偿的啊!不管怎样坚强的人,面对这种惨局,都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里化解得了心头的痛楚,我想。

 

×       ×       ×        ×         ×

    认识谢霖,是早在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我被服务的单位派往英国进行业务考察工作。

    我下榻在伦敦市区一间酒店,每天会见一些商务上不得不见的人,时间排得很密,根本没空自由走动;而交际活动不出酒店范围,到进餐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牛扒便是火腿、沙律、乳酪和冰冷的海鲜,对于吃惯中餐的我,开始还勉强吞咽,几餐过后如同嚼蜡,胃口全消。

    直到第三天,我觅得一个空档儿,一个人跑到苏河区近邻的唐人街,踏进一家外观堂皇、中文招牌熠熠生辉的餐馆,然后尽情地点了几样小菜和港式烧腊,外加一瓶啤酒,就这样大块朵颐起来。这一餐我吃得痛快,而更欣慰的是,我在那里结识了同是来自大马的谢霖。

    白天,谢霖是这家餐馆的主厨;夜晚,他是一家酒廊的老板。他经营的酒廊,坐落在苏河区,据他说生意不错。他每天两地奔走,几年下来,个人银行户口数字不断上升,俨然成了唐人街一个小富。

    谢霖为人热情,我和他在餐馆初遇,大家一见如故,话题不少,谈得很是投契。离开时,他给了一张名片,一再邀请我去他的小酒廊,说是要好好款待我这位新朋友。

    我在离开伦敦前夕找上谢霖的小酒廊,顺便见识闻名遐迩的苏河区的旖旎风情。到了那儿,我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感染这个风化区的浪漫气氛,举目所及,艳帜高张,甚么无上装酒家、小电影院、性商店,凡是和性有关的玩意儿,在那儿随处可见。若不是亲眼目睹,我真怀疑自己是否置身于梦乡。

    谢霖的酒廊虽然坐落在风月场所,但那里的环境气氛未令人猥亵的感觉。酒客之中,以洋人最多,东方人也不少,间中还听到有人用广府话交谈。谢霖一边招呼人客,一边介绍我和几位来自香港、中国的华侨认识。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这间酒廊已差不多成了伦敦华侨业余联谊的一个中心地。

 

×      ×      ×      ×      ×

    对谢霖家世的了解,还是在我回到大马以后的事。

    有一晚,我意外地接到他的电话,告诉我他回国了,约我到都门一间咖啡屋倾谈。

    面时,他劈头第一句话便是:“我束了在伦敦的生意。”

    我怔了一怔,想道:“怎么前后不到一年光景,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一脸黯然地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了家庭,为了儿子,我不希望他将来长大成为失根的人,趁现在时候还早做个了断,免得以后懊悔来不及。”

    “真的不准备回去英国?”

    “那儿的家产我已全部变卖!”

    看来,他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接着,他若有感触地向我剖诉自己的故事。“年轻时我爱上艺术,一心一意要当画家,可是在我第一次谈恋爱碰钉后,我才领悟,在我们的社会,艺术家不可能带给家庭幸福,我才转行从商····”

    他的初恋,因为女方家长反对而只有开花没有结果。他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离开故乡,踏上征途。出国前,他告诉家人,要在十年内赚够钱,要让一家人摆脱穷境。

    结果,他没有让家人失望。十年来,他努力工作,努力赚钱,钱赚够了,他在异乡组织小家庭,娶了洋妹,生下一个男孩。照理他该满足了,可是夫妻间思想分歧,小儿子只讲英语不懂中文,无形中带给他精神上新的苦恼。

    对谢霖的抉择,我除了祝福,没有别的话说。

  

    ×      ×      ×      ×      ×

    谢霖回国干他的老本行。

    他直接承顶一家酒楼的生意,用了两个月时间,花了十多万元进行装修,然后换上新的招牌,就这样开始他事业上新的冲刺。

    然而,不幸的阴影总是跟随着他的左右。

    首先是家庭问题。年轻的洋妻以过不惯热带生活为由,一直吵着要搬回英伦。闹到后来,她甚至和谢霖摊牌:答应要求,或者离婚。

    妻子去意已决,他只好作退一步打算,至少孩子得留在自己身边可是孩子从小跟随母亲,那怕父亲怎么诱导,父子之间的死结始终无法打开。结局似乎是早已注定了的。

    谁知,家变之后不久,又发生一场大火,把谢霖苦心经营的餐馆毁于一夕。短短几个月内承受来自家庭内外的双重打击,他的一生也算是苦命的了。

   

    ×      ×      ×      ×      ×

 

    整个晚上,谢霖只顾喝酒,不管我怎么劝说,他总是默默不语。我看在眼里,难过在心上。我能够给他甚么实际的帮助?可除了精神上的支持,其他方面我就无能为力了。

    两天后,我在公司收到谢霖传真过来一封信。信只有短短几行文字:

 

    “老徐:

           我决定离开马来西亚,离开这个伤心地。

           你说的没错,我是应该重新来过。我会带着你的祝福走出一条新的路。

请别为我牵挂!

                                                       谢霖。”

 

             (写于19987月)

 

 

 

旧梦不堪醒

 

    人生如梦,是的,我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古人所说的一点不差。人生在世一场,有的风光绮丽,有的艰苦坎坷,到头来变成过眼云烟,像黄粱梦醒,醒时发觉天地已然完全变了样。

    我的过去何尝不也是一场梦?二十年前,我从师训毕业踏出校门,只身从老远的北马南下,在B城的华民中学落脚,正式走上讲坛,开始为人师表的生涯。想起第一天在异乡那份又喜又忧的心情,好似发生在昨天或前天的事,谁想到别后重游旧地,却已物是人非,感觉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份生涩的游子情怀了。

    B城自我廿年前离开后,变化不可谓不大。除了原有的几条街道和商店,市郊区到处出现高楼大厦,尤其几盛装的购物中心,里里外外都是人潮,谁也想像不到当年这里荒凉的程度。还有市区外围的几个住宅区,也是我离开之后才兴建的,红砖绿瓦,鳞次节让我好似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该去那里寻找我的旧时相识?

这一趟到B城,是应当地一个华团的邀请,为一项文化讲座发表专题演讲。讲座是配合该会三十周年庆典而举行。讲座的时间在晚上,我在当天中午抵达B城,很快便找到会馆,接着由会的执行秘书通知几拉理事。他们过后在当地一间豪华的酒家设宴招待。餐后,由于时间还早,我打算在这个曾经和我结缘的小城溜达,其中一位理事颜江,也是我当年教过的学生,他自告奋勇,愿意充当响导,陪了我大半个下午。

颜江带我回到华民中学,让我重睹这所经历数十载风雨仍屹立不倒的华教堡垒,也顺便重拾年轻时期一些零碎的记忆。令我惊讶的,从校长到教职员,除了书记和三两位杂役园丁外,竟然没有一张是我熟悉的脸孔。我像个外星人,降临一个陌生的环境,师生们个个投以异样的眼光,更增加我早先的一份生分感。

我急切地往学校附近的草坪地带奔去。那里,是我当年在这个人生驿站的第一个落脚点。我记得很清楚,廿年我在报到当天,是学校庶务主任引领我去他为我安排的栖所。那是一排约有十个单位的锌板屋子,都是民宅;我下榻在其中一间,居住了整整一年。

可是,任我四处找寻,那记忆中的一排锌板屋子,竟一直没有出现。

“这里的地段好几年前被某个发展商看中,准备开发成住宅区,那一排屋子被拆了!”颜江在我错愣之间解释道。

我带着失落的心情回到旅舍。

我打开行李袋,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

“刘老师:

    从报章知道你要来B城演讲,很高兴。二十年不见,你已是个名人了,到时

  一定会去捧场。希望你还记得我!

                                                     珊珊“

珊珊是房东的女儿,也是我班上一位女生珍珍的姐姐。收到她的信,我高兴了好几个晚上。这个早些年一想起就心痛的名字,随着日子的飞逝,本已渐渐淡出脑际,没想到一封短笺又勾起心头一段酸涩的记忆。

珊珊是个俏丽的姑娘,认识她那年刚满二十岁;人漂亮,又活泼,也有气质。我第一眼便被这女孩的外貌夺了魂魄,以后由于朝夕相处,便情不自禁地对她萌生好感,爱苗就这么自然地在心园偷偷茁长起来。

我的个性内向,加上为人师表,虽然内心燃烧炽热的爱情,表面上我得装成若无其事般。可是在日常生活中,在言谈间,我却不经意地流露对珊珊的关怀。那时她已高中毕业,升学无门,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暂时赋闲在家。我趁这个空档,主动为她补习华文,也利用假期时间,邀约她去参观一些名胜古迹。对我的热情珊珊既不拒绝,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令我几次要向她表露心迹,却苦于难以启齿。

后来的演变,大概只有“造化弄人”这四个字才形容得上。几个月后,那个做妹妹的,我的学生珍珍,有一次在闲聊中谈到珊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向我透露:“姐姐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很忙,恐怕你不容易再见到她!”

“哦?”我紧张地问:“难道她找到了工作?”

“那又不是!”珍珍的眼神里含着狡黠,“她的男朋友多几天回国,你说到时她忙不忙?”

我的后脑好似被甚么东西碰撞着,痛楚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华民中学只教一年书,之后申请调职获准,回到我的家乡服务,从此和B城作别。

对于过去那段似有若无的恋情,原已深深埋藏在记忆里,如今却因珊珊的一封信,再次让我心诸不宁,脑际始终浮现一个青春少女的倩影。

当晚的讲座因为宣传工作做得不错,出席的人很多,把会馆小小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听众反应热烈,我演讲的情绪也高,午间的惆怅一时全都抛到脑后。

演讲完毕,我收拾台面的文件,正准备随会馆负责人离去之际,蓦地一张熟悉的脸庞跳进我底眼帘,我几乎冲口喊出她的名字!

“刘老师,您讲得太精彩了!”站在眼前的女郎,风采依然,我再度见到她一脸阳光的笑容,还有当年那副爽朗的声音。

“珊珊,你始终那么年轻漂亮!”我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间一位中年妇女急冲冲走到我面前,大声嚷着道:“刘老师,我是珊珊,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的手被人紧紧握住,我的口好似上了封条,只有用眼睛扫视眼前令我迷乱的场面。

珊珊对我说了些甚么话,我已记不起来,我只记得她告诉我,那位相貌和她酷似的少女,原来是她的女儿,名叫芳芳。

 

(稿于1998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