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品

纪念品 / 孟沙

公司下月庆祝五十周年，顺便颁发长期服务奖，我也榜上名。

想当年踏进公司时，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差不多接近退休之年，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和我同个时期进入公司的杨，今年刚好到五十五岁，两天前见到我时大吐苦水，“这算是什么态度？难怪人家说越是赚钱的机构越没有人情味，我现在终于领略到了！”

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讲来你不会相信，我的生日自己都记不得，居然公司记得那么牢！”

我仍然满头雾水。

“原来还以为可以服务到年底，那知道人事部来了封信，通知我六月十九日起不必来上班。后来问人事部的小姐，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我怔住了。六月十九日，再多两个月不就到了？

“你的主任意见如何？他应该为你力争呀！”

“别提他啦！他巴不得我快点走，好提拨自己人！”杨越说越有气。

杨的事件在同事间引起一番议论，年轻人前面的路子长得很，自然不会有特别的感触；年纪大的，尤其像我这一辈的，谈起来难免愤愤不平，多少总有点兔死狐悲的感慨。

到了庆祝周年那天，我准时赴宴，杨则杯葛参加。

当晚的场面盛大，除了公司职工外，还邀请不少社会名流，连报馆的记者也到场。公司的头头周旋在贵宾群中，个个脸上堆满笑容，加上有舞狮助兴，晚会的气氛的确热闹极了。

董事经理在致词时，特别提到公司去年的盈利比前年增加七十巴仙，董事会决定购置一块十英地皮，作为盖建新厂用途。他勉励全体员工继续努力，再三强调：“只要对公司有贡献，不管是谁，公司都绝不会亏待！”

待到颁发纪念品时，司仪邀请所有服务年资超过二十年的职工上台，总共有十一人。然后，全体获奖者与公司头头齐齐拍个团体照，才算大功告成。

当我回到座位时，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礼貌地向我打招呼。“恭喜你，沈先生，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想跟你作个访谈。”

他问我拿了这份服务奖有何感想。我该怎么回答呢？事实上，我这时的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两天后，报章上刊登公司庆祝周年的新闻和图片，还包括一小段我的访谈文字。许多同事都围着我问东问西。只有杨例外。

我把代他领取的一份纪念品交出来，他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多此一举！”他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已成了老板的宣传工具！”

我心里有几分不悦，但也不想顶撞他。

“纪念品我要不起，还得麻烦你原物送回去！”过后他跑过来，拿出一封写给人事经理的信，要我转交。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服务廿年情未迁，有缘！连续两年“留级”，存疑！纪念品珍贵，烦请公司保留或转赠他人，谢谢！

（稿于199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