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huatuan.com/mengsha/steak.htm      www.huatuan.com/mengsha

       一客牛扒     / 孟沙                 

张祥一踏进餐室大门, 徐坚一眼便认出他是谁。

样子看上去比过去衰老得多,只有一头卷发,还保留中年人一份丰采。但是两鬓霜白隐然透露岁月加诸人世的鞑伐,令徐坚不禁生起几分同情。

友人发现徐坚的异样,问道:“他是谁?”

徐坚回转神来,应道:“我过去的上司!“

友人也对张实发生了兴趣。“你好像告诉过我他的故事。外表看来他并不像你形容的那么糟,你不会认错人吧?“

“怎么会呢?他即使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那已是十多年以前的往事了。那时,徐坚刚从学院毕业踏入社会,有人介绍他进入报社,担任校对员,工作时间从傍晚五点到午夜十一点。对他来说,这样的差使不算繁重,他胜任有余;只有一点令他失望的是:薪水太少。每个月扣除生活杂项开支,所剩无几,平时要请朋友吃一顿饭,或者买几本书,都得再三考虑,更别说交女朋友或结婚 ,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后来,他利用白天的时间找到一份兼差,当屋业发展公司秘书。两头奔波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凭着年轻力壮,加上多一份入息,明显改变经济的窘境,每个月都有多余钱带给父母供家用,他不仅没有怨言,反而干得比以往更起劲。

在报社,张祥是徐坚的上司,开始对徐坚的工作称赞有加,年底给徐坚的评估名列前茅。可是随着徐坚在外头有了兼职,收入比上司还要多,张祥对徐坚有态度便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如果徐坚那时懂得观言察色,懂得略施小惠,情况也许不致恶化;问题就出在他的社会经验尚浅,捉摸不到人性的弱点,以致整个局面由于人际关系的紧张而出现剧变。

他的工作岗位一改再改,工作时间从夜班换成日班,后来又转为早班。总之,上班时间不断提前,直接影响到他的兼职。他向张祥交涉,希望上司高抬贵,手但得到的答案不外是:工作上的需要啦,让大家都有轮流的机会啦;再不然就摊摊手,回应道:“我是奉命行事,你要是不满,可以向人事部投诉!“

徐坚大胆告到人事部,指张祥对他迫害。然而,他人微言轻,人事经理不听他的解释,最后还亮出一张皇牌:任何雇员要在外头兼职,必须先征得公司同意,否则得辞去现职。

在这种情况下,徐坚只好离开报社,一心一意在商场寻求出路。

十多年光阴一晃而逝,年轻的都踏入中年,中年的也变成老年,长江后浪推前浪,总是社会急剧变化下的不二法则。徐坚趁年轻时努力拼搏,经历无数风浪,面对不少考验挫折,十多年下来,总算为自己的事业开辟出了一片天:辉煌屋业有限公司董事经理。

人生何处不相逢?徐坚做梦也想不到会在餐室里遇到张祥。这个人其实早已消失在他的记忆里,谁知道一掸见竟然那么印象鲜明,犹如一个长期潜伏在他生活周遭的一个鬼魅,许多不愉快的往事在弹指间都回到他脑海里,

“你还恨他吗?“友人兀地抛出一个令他深觉好笑的问题。张祥这时就坐在离他有几台之隔的位子上,一个人低头用餐。面对眼前一客牛扒,他显得很享受的样子。他目不斜视,大概没有觉察到餐室里有人对他盯梢,当然更不知道已经有人悄悄地为他结账的事。对徐坚来说,以他今天的社会地位,别说一客牛扒,即使满汉全席,他也轻易请得起。可是在心理上,他请张祥一客牛扒,所费不过十块八块钱,总觉得好似吐出了塞在喉间的一口浓啖那么轻松。

当侍者告诉张祥已经有人为他付账时,他顺着侍者指示的地方,用迟滞的眼光回望了一眼。徐坚嘴边挂着一丝笑容,看着他。他有一阵子错愕,也许已想到甚么,身子不期然地从坐位上腾起,脚步直朝徐坚这边走去。

“你不是徐坚····呵不,该叫您拿督才对。我在前头,没注意到您,真对不起···”

徐坚把手伸了出去,让张祥热情地握着。刚才的轻松感忽然之间消失了,换来的只是想着马上离开餐室。

“要您请客真不好意思,谢谢拿督···”

坐在车上,徐坚耳畔仍回响着张祥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当他面对张祥脸上僵硬的笑时,他忘了告诉对方: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不是你!若不是你,我恐怕不会有今天!“

 

(稿于1997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