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huatuan.com/mengsha/time.htm www.huatuan.com/mengsha

抢时间的人 / 孟 沙

当交通灯转绿的时候，他把车子徐徐开进前面，连二度牙都没上到，又赶紧踩煞止器。一段不到五公里的路程，设了五六个交通灯，每在上班下班时刻，车辆总是那么拥挤，像蝗虫一般地集在一道，换作步行，可能早已到达目的地，偏偏困在车阵里，进既不能，退也不得，如果开车人或车上的乘客遇上什么重要事情，除了干着急，也不会梦想有人会及时而出为他们解围。

苏林这时候就是这么想。他是上班族中可怜的一个。为了工作上的方便，他很早就用分期付款方式供了一部车子，每天早晚两趟往来于公司与家庭之间，十多年来如一日，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近两年里，他在公司的任务加重，从一个小小查账员到一个部门主任，待遇是增加了，工作量也比以往多了一倍。过去，朝九晚五的生活，下班后的时间全部由他支配，周假或年假期间，他也很早做了规划安排，带太太孩子回乡下的老家，或者到远地旅行，随心所欲，好不自在。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整个部门里的人事行政问题他要管，部门每周每月的业绩报告他要写，还有大堆开不完的会议他要参加，责任在身，他不得不努力以赴，每天上班的时间提前，下班时，总是部里最后一位离开公司的人。除此之外，他似乎也忘记了周假和年假这回事，忙起来时简直没天没夜，那里还会去想度假的乐趣。太太谅解他的处境，还没话说，可孩子无知，他们在感觉上以为爸爸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么顾家，变得连想多亲近他一刻的机会也少了。而这些，都是以前所不曾发生过的事。

前面的车子像蜗牛般走走停停，路上此起彼落的汽笛声，一直干扰着他的脑神经。他的思绪也像窗外那乱七八糟的场景，一忽儿公事，一忽儿妻子，一忽儿孩子，而最让他焦急的，还是公司里的会议。这天的会议由总经理召开，有总行的董事经理参与，非比寻常，他一早就做好准备，提早半个钟头出门，那料到还是遇上大塞车。他是个极重视时间观念的人，平常和人约会，从来不曾有迟到的纪录，参加会议也如此。他也一向歧视那些一贯不守时·却偏要拿种种理由推搪的人，尤其是动不动就以塞车作藉口，更是令他反感。可是像今天的情形，他想不迟到都很难啦。慢些踏进会议室，面对一张张质疑的脸孔，他将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想到此，他的心直往下沉落。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他这时强烈地感到，他身上的细胞也一寸一寸地在被啃嚼。十多年来，他拚命工作，赚钱养家，供孩子读书，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大人一天天老去，他在安慰之馀，不无感到失落。早年，他从没有为自己着想，对自己的要求，总是放到最后去考虑，但他活得心安理得。然而，也是近两年来的事，，他忽然越来越对自己不满了。当物质生活已不用他太伤脑筋，当为公事忙得他昏天暗地时，他有时会怔怔地问：“我今后还能为自己留下多少时间？”当这样的念头开始出现时，他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的人生道途已不多不少走过了半百的路程。他初时是惶恐，继之是迷惑，过后向妻子提出，希望枕边人一起为他开释心底的苦恼。妻子好似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耐心地听他说，听他透露对未来日子的规划，然后才和悦地说，“从现在起，做你高兴做的事吧，你说的对，是该给自己留下一些时间的时候啦！”

他的兴趣不外是读书写作。写作是他中学时期就培养起来的爱好，自从踏入社会后，由于工作的关系，他时常感叹时间不够用，有许多好的题材久久不能动笔。还未当上主任之前，他的业馀时间可以自己分配，有空时涂写一些短文小诗，看到作品化为白纸黑字，心里有说不出的欢欣。可是近一两年，上班时间延长，工作压力加重，别说写作，连想好好看一本书，都变成了奢侈的想望。

他不是不知道，在马来西亚的环境，除了在报社服务的记者编辑外，一个人要靠摇笔杆养家活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没有当作家的志向，却有一颗发扬母语文化的心愿。通过写作，他自觉所做的是一件对社群有意义的工作，虽然稿酬不高，精神上却感到无比的富足。如果一天退休下来，凭这十多年积累的公积金，加上公司的恩奉金，还有银行的积蓄，生活大致还不成问题。除了写作，他还可以协助妻子的教学工作。妻子在当地一间中学任教，课馀又收了一批上门的学生作家庭补习，平常的日子也是够她忙碌的了。他如果分担她的补习工作，她看来就可以有较多的时间打理孩子和家务的事。

算算看，他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已足足三刻钟了，而车子只走到半途，像这样子的拖拖拉拉，不知要几时才能抵达终点，一想起来又有虚火上升的感觉。现代人做事讲究速度效率，在现代企业管理学里，时间管理已成为一项主要的课程，掌握时间无异于掌握财富，相反的，时间的浪费也形同金钱的浪费，道理不言而喻。可是，令人不解的是，现代人有本事创造各种物质文明，车辆性能越来越好，偏偏在带给世人利便的同时，又附加了一项塞车的苦恼。像吉隆坡，近十多年来发展神速，经济日益繁荣，市民的年收入可观，车辆的数目也随着人口成正比例地增加。可是，在交通系统方面，很多纾解车辆阻塞的计划，一个一个最后都成了空中楼阁。结果是：谈照谈·车照开·路照塞·最后苦的是开车与乘车二族。他认真想到过，如果把小市民每天路上所耗费的时间用在事业建设上，那长期下来积累的数字，恐怕可以建造多几条高速大道吧！

“我再也不能眼巴巴看着时间平白流失了！”苏林好不容易把车子开出阵阵重围，转入比较顺畅的车道。这条全长只有五公里的路程，他每天来回两趟在其间奔驰，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对于它，他想到一些人，即使经常见面，总无法在心底里产生好感，何况是一条令他易生烦躁·畏惧的公路？当那个强烈的意念在心里萌芽之后，他便更盼望早一天和这个环境脱离关系，也抢回自己流失在这条公路上的分分杪杪。

赶到会议室时，会议刚刚进行五分钟。他低着头在一张空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有股燥热的感觉。虽没有抬起头，他仍意识到有许多双眼睛正向他身上投射。那些人心里会怎么想，他且不管，他所最觉遗憾的只是，那十多年来保持良好的守时纪录终于被打破了。此际的脑袋依然是乱糟糟的，主席在说些什么话，他全没听进耳里，他好像已和这家服务了十多年的公司没有了关系，今后它的人事变化·它的业务发展，他也将没份参与。这样的结局本来是他所要的，可是真的一朝变为事实，他却似乎有所不舍。

会后，他被召进总经理室。

“你真的决定辞职？”总经理劈头就问。

他不假思索地答，“是的。”

总经理用疑惑的眼神望他。“你还有八年时光才到退休年龄，在本公司，这样提早退休的事，过去从不曾有过，你是开了先例。”

“对工作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待遇方面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出来讨论，何必决定那么快？”

他知道辞职是个人的事，他不想把事情搞大。对于工作，既然受雇于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也不欠谁的，无所谓满意或不满意；如果为了薪酬，他老早已经换了行业，怎还会恋栈它十多年不走？可当他在上司面前要照实以告，无论如何他又觉碍难启齿。什么读书写作，同情他的人会说他清高有志气，不理解的人一定会引为笑谈，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总经理见他沉思不语，再往下说，“你的辞职信我暂时还不想送交人事部，希望你从长计议，公司日后还有许多大的发展计划，处处都要人手，你留下来，我保证将来一定大有前途！”

他不想拖泥带水，即刻回应，“我的辞意已定，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苏林辞职的消息，很快在公司里传开。同事们很多不相信传言，纷纷走来探问虚实。他给每个人的回答都是斩钉截铁的，但是一问到辞职的原由时，苏林却噤若寒蝉。他想，还没有做成的事，何苦预早做出宣布呢？“我苏林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格把个人的小事渲染呢？你们怨我无情也好，说我怪癖也好，总之，这都是我个人的事，我要日子过得称心写意，不想再惹那么多无谓的烦恼！”

苏林和服务公司挥手作别的那天，心情特别愉快。傍晚，他带着妻子孩子一起出门用餐，然后到住家附近的公园走了一圈，让晚风轻轻吹拂他那暂时告假的身心。他想告诉孩子们，“我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时间，希望你们从现在起，更要好好争取时间，不然要等到爸爸这样大年纪才来和人抢时间就太晚啦！”但是话到嘴边，很快又吞回肚里，提醒自己：“孩子还小，留待以后再说不迟。”

（写于199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