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ww.huatuan.com/mengsha/tong.htm www.huatuan.com/mengsha 童曲寒的一天 / 孟
沙 (一) 赤道的天气就是这般变化多端。上午时阳光尚还璀灿,过了午后便天云变色,跟着下了一场不小的雨,把大地燥热的气温驱散,令人感到舒畅极了。 可是,童曲寒一丝儿舒畅的感觉也没有。他的情绪就象南国天气,一天多变。上午兴致勃勃,提着一把黑色大伞,搭上进城的巴士,一路上浮想连翩,想到再过几个小时,等到成绩揭晓,那几个平日不可一世的家伙--尤其是老大的杨江和秘书的吴善方,让他们尝尝落选的滋味,不止可以消除心头一件大恨,也从此铺平自己晋升的道路。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牵动缕缕笑意,差一点连到了站都不觉察,要不是售票员阿根提醒,恐怕要误了开会的时间哩! 自然,那令他陶醉的时刻已成为过去。如今,当他踏上回程的巴士,他脸上的黯然表情,一副失魂落魄状,就象雨后仍然阴沉的天空,简直和来时判若两人。回程的路不长,可是车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在感觉上,他总觉得永远回不到家似的。往常,他出门时搭巴士,为的是要节省开支,花它三五角钱,怎样都比开车划算,而回程总是有顺风车可搭,更省下一笔车费。可今天是霉运当头,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方的人马不仅大多数落选,连他本身也被挤出理事会门外。不等大会结束,那个住在附近一个花园的李木光,大概因为自己也落了榜,一气之下提早离席,害得他一顿午餐吃得味同嚼蜡也罢,最后连搭顺风车的机会也失去了。 他有些儿后悔,当初若是和李木光一道退席,不但可以避开尴尬的场面,而且得以早些抵达家门,不必去看多两眼那几个家伙胜利后的得意洋洋脸色,徒增心头的恨意。可他就是不晓得何以要盘留到会议结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风度吗?表示对选举结果的不在乎吗?还是为了一顿免费午餐? 老童,会开完了吗?你当选什么职位呢? 他正在冥想中,兀地一把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个个子矮胖、一脸黝黑的中年售票员阿根,不知几时走上前来和他搭讪。 他忘了什么时候告诉阿根有关作家协会开会和改选的事。总之,他每天出门,都有一段短暂的时光和阿根见面,有事没事都要找阿根聊上几句。阿根知道他写文章,已经担任过两届作家协会的理事,直把他当大人物看待,在言谈中经常流露一种令他极之受用的敬重和羡慕的神色。换作平时,他在百无聊赖时,阿根应是最佳的谈话对象;可是现在,当他心情处在恶劣、低潮状态,一心只想巴士快些到站,委实不愿别人过来骚扰。阿根就是老粗得看不出他有满肚子不惬意,犹不识趣的凑过来提起那叫他胸口隐隐作痛的话题。 他眼里含着恶意的瞪了对方一眼,粒声不出,只听到司机连声丢那吗,咒骂那差些让巴士撞个正着的前边一辆越过界的轿车,巴士里的乘客有的发出惊叫声,有的前俯后仰,阿根还没坐稳的身子也几乎被摔落在走道上。 他妈的........这一幕突如其来的变故,使阿根找到了新的话题,也让童曲寒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二) 妻子不在家,两个儿子也不在。 童曲寒看到车房里只剩下一部丰田,另一部国产车不见影踪,他心里有数。原本还准备好一番当妻子探询时应对的话,如今暂且可以搁下,他也乐得耳根清静。 冲了个冷水浴,他打算倒头大睡一场,好把一天里的不愉快全部付托给周公。可脑子不听指挥,思绪象一堆乱丝,愈混乱愈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那些令他讨厌的脸孔一个个涌上脑际,犹如海岸的潮水,退了又上来,任是怎么挥赶,都无济于事。 他索性跳下床,到书架上捡出语录体本子,要找点写作的灵感。 他喜欢涂涂写写。诗老早就放弃了,那年轻时代出版过几本单薄的诗集,好象从来没有评论家给它们写过半篇评论文章,他自然有失落感。往后便向杂文进军。他认为,杂文既名为杂,要怎么写都可以,任何题目作者只要说三分话,剩下七分大可抄抄书,比起写诗来,他觉得容易多了。在读书方面,他看得很杂,有关中外古今名家语录格言,他就抄了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翻查引用起来,可说方便极了。 他写了不少自以为是杂文的东西,尽多是拾人牙慧之作,用来骗骗稿费还可以,要收集成书便大有问题了。他大概也有先见之明,文章尽管涂上百篇,却始终不见结集出版,比起作家协会另两位也是写杂文的理事几乎每年都有一部集子问世,看在眼里,他是老大不开胃的。 尤其那个吴善方,平常说话也象写杂文,直肠直肚,不给人留一点情面,童曲寒每回和他在一起,总听到他那把大嗓子,把文坛上许多丑陋的人和事都骂个狗血淋头,话中有刺,那根根刺芒针对着童曲寒的心窝,令他又痛又恨。还有更叫童曲寒难以消受的,有一位研究马华文学的日本人叫什么川什么谷的,近日在报章发表对马华作家的评价,特别提到吴善方的杂文,说什么具有鲁迅的风骨,成就不逊于港台作家,那段报道文字不长,可把童曲寒看得火星直冒。 他把那篇报道文字剪了下来,收藏在档案册里,准备有一天拿它来大作文章。当时,他和吴善方之间尽管意见不合,也止于言谈罢了,到底还保持君子之交,并没有在文字上见真章。自从义声报编者霍友谅遭资方无理解雇后,作为既是同道又是昔日同窗的童曲寒,由于害怕自己的专栏被取消,竟站在报社的立场,到处去派说霍友谅的不是。这一来可惹得吴善方无名火起,曾在多个场合公开指责他,说他见利忘义,简直比狗还不如。 他和吴善方由怀恨到绝交,约莫就从这个时候开始。作为协会主席的杨江,由于义声报事件是站在霍友谅这方,后来也成为童曲寒憎恨的对象之一。 童曲寒最怕人家拿狗来形容他。他有几分心虚,又不愿让人看出他出卖同道的丑行,在穷于狡辩时,看到吴善方跳出来对他指指点点,他索性将计就计,把矛头一转,专门向吴善方开火,一时批评吴的文字有问题,一时指吴某篇讲稿是抄袭之作。文章在义声报一篇又一篇刊登出来,他的知名度在短短几个月内象三级跳般,比过去响亮多了。 他以为凭现在的名气,不只蝉联协会理事不成问题,什至更上一层楼,届时捞它个副会长的职位坐一坐,应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想得很美,偏偏协会的会员在投票时不卖他的账,害他挤不上榜。看来他这几个月里不分昼夜埋头苦写,又南下北上奔走运动,一切都是白忙的了。 他猛抽着烟,大口大口喷出烟圈。烟雾弥漫整个斗室,语录手册拿在手上,眼前的文字好似在跳舞,他根本就心不在焉。一想起上午的滑铁芦事件,他便虚火上升。他无法使心情平静下来,因为他不能接受失败的事实。 午餐的时候,和他同桌的,是几位与他同样遭遇的同路人,大家都有食不知味的苦况。他的死党胡清流带着几分埋怨的口气望着他说:都提醒你不好太大意,外地的票要捉得紧些,你总是说有把握,现在输得这样丢人,你看我几时说错了? 是他掉以轻心吗?还是杨江那一派系的势力太强?他还要进一步分析,才能得出结论。不过,他内心尽管泄气,嘴上仍是一样硬朗,只见他眉毛一扬,只手往胡清流肩膀上拍了两拍,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胡,不要悲观,我们还有机会,两年后再来拚过! 对,古人不是说过:哀莫大于心死?我童某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一次失败就此倒地不起?你们也未免小看人啦!凭我童某的名气和能耐,我不相信最终爬在地上的不是你们一伙。吴善方、杨江、霍友谅,你们且等着瞧吧!童曲寒在心里呐喊道。 他把手中半截香烟掩熄了,心念一转,整个人象脱胎换骨似的,挺直胸背,脸部的血管贲张,好似敌人就站在跟前,他做好一副迎战的姿态。 先前的颓丧消失了,他想到第一件要做的事,马上从书架上取下档案册,找出那篇日本学者的访谈报道文章,从头到尾再仔细读了一遍。 有了!他猛然地用手拍打裸露的大腿,仿佛发现一座宝藏,一阵兴奋和快感涌入心田。他连忙摊开桌面的稿纸,信笔疾书起来............ (三) 当《鲁迅复活》一文发表在义声报的文艺版时,童曲寒心里欢快的程度,比过去登了什么大块文章还远胜数倍。尤其令他振奋的,编者还在作品的顶端加上微型小说的字眼,这一来,除了诗和杂文,他还是一位写小说的能手哩! 真是多谢你了,老侯,蒙你抬举,把小作当小说处理,实在愧不敢当! 那里那里,是你的文章写得出色,我不过举手之劳吧了! 没想到那么快见报。好象是前天才把稿子交出去,今天就刊了出来,贵报的服务效率真的没话说! 我们能不重视吗?你是名作家,总编辑又特别交代,凡是你的大作,都要重点处理! 那实在太好了!话说回来,你看那个吴善方读了后会有什么反应?我写得是不是事实? 那还用说?吴善方除了跺脚痛骂,大概也不能奈你何。我料他是不敢投稿过来,这回他是死定了! 以前没有人挖他的痛脚,还自以为是南岛鲁迅。我现在揭发他,让大家看看他的真面目,也算是为马华文学做一件善事。 佩服佩服!大作的内容题材写实,刻划人物形象突出,通篇以对话带出故事,表现手法不落俗套,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我准备向报馆推荐,年度文学奖不久就要颁发,看来你的机会很浓啊! 嘻嘻!还要请老兄多多照顾,将来一定不会忘记你,一定好好报答! .............. 放下电话,童曲寒整个人好似浮在半空中,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使仍忍禁不住吹起口哨来。他想到要把这份无边的欢快传开去,让更多人分享,便如往常般换上一身便装,手提一柄黑色大伞,疾步走出家门。 阿根,我今天太高兴了,等到了市区,我要请你喝茶........上了巴士一眼看到阿根,他便张开大口,兴奋地拍着阿根的肩膀,满脸笑意地说道。 阿根望着自己崇拜的人物,有点受宠若惊,象回答又似自言自语地说:哦,今天的天气变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