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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沦为党报,金字招牌成讽刺 郭荣下台,愤怒股友拉布条 (1) 华艺日报在万众瞩目声中再度面市! 报纸复刊第一天便卖个满堂红。这个成绩大出许多人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出奇,因为在过去的报史上,任何一份新报刊的出版,都曾经拥有过短暂的灿烂,读者或者念在多年建立的感情因素,或者出于好奇,或者想收藏它的创刊号留作纪念,都想买一份翻翻看看,然后才作出取舍。因此报纸的受欢迎与否并不能以第一天的销路作出评估。不过,复刊的第一炮终归打响了,毕竟令报馆上下振奋和惊喜不已。 根据时事评论员分析,可能因为华艺事件在本地报章连番重点报道而被炒热了,人们都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货色,是否还保留原来的特色,或者真如坊间所流传的,已经沦为政治工具而失去原有的民办报纸的超然立场。评论员也指出,第一天的成绩并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接下来日子的表现,它是否还能维持昔日风光,目前还不宜太早作出结论。 说的也是。只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华艺的报份从复刊后两三天的好市,很快便像泻了气的皮球,又像瞬息万变的股票市场,从高峰直线滑落。这个转变从大街小巷的报摊上明显表现出来。华艺报开始时卖到断市,一个星期后,报贩的退报越来越多,每天配报的数额也不断地减少,短短几天的变化,简直比海上的潮起潮落更为迅猛。 报社内,上至经理部编采部,下至广告部发行部,几乎每天都召开会议,听取报告和商讨对策。各个部门的头目当然更忙碌了,开完了组会议,又要出席高层会议,既要听下属的诉苦埋怨,更要接受顶头上司的指示和训诫,那种“夹心人”的苦境,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消受得了。也难怪有些资深报人,明明有机会晋升,却宁愿放弃高职,做回一个普通记者或小编辑。你听他们怎么说:“为了那一百几十块津贴,要我当全天候的执行人员,算了吧,老子还要多活几年,犯不着拿命去拼搏!” 说这种话的人,他们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表达一种对人生对工作的态度,他们没有想到这番话的感染力,到头来却形成了一股负面的力量,使原本就不太看好华艺前景的人更为悲观;而那些抱持着“明天会更好”的人只凭一股信念,完全没有认识到华艺当今所处的窘境,不是单凭匹夫之勇可以扭转或改变的。就像川行于波涛汹涌的大海的船只,船上的乘客有的正襟危坐,心里可能在默默祷告;有的谈笑自若,丝毫无视环境的险恶。不管你是作何种设想,那结局只有两个:要不冲出重围度过难关到达彼岸,便是为巨浪淹没葬身海底。 章尼显然的是属于前者,自从接受老板委以重任,自觉幸运之神从天而降,那只是美好前途的开始,接踵而来的风景必然是美不胜收,因此,在他的青云路上,过去瞧不起他的,或者职位高于他的,如今都一个个屈居其下,乖乖听他的话,乖乖依他的指示去做事,这可多痛快呀!人说“英雄不问出身”,就算被掀翻了底牌又如何,难道会让他打回原形不成?他具有这份能耐,也多了一些知识份子身上所没有的东西,“有种的就上来吧!老子天不怕地不怕,难道会怕你们这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身为老总的章尼,就是这样有恃无恐,设想也太完美了!复刊首日的晚上,他还和报馆几位高层人物在酒楼开香槟庆祝“旗开得胜”,怎料到“饮胜”之声尚在耳边回旋,不利的消息马上如迅雷掩至,他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一个人关在偌大的冷气房里,开始感受到“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这天,他一早来到报社,秘书小姐进入办公室,通知他有个姓叶的先生来过两通电话,要他即刻回复。他不假思索,当即拨出电话。 电话中对方约他出来见面,说有要事商量。 “电话中谈不清楚,我又不便到报馆去,还是你出来吧!“ “可是我马上就要召开编采部会议,走不开。下午行不行?我们一起吃饭。” “你不能把会议挪到下午吗?这事和拿督有关。” 他想了想,答应道:“好吧!我就腾出一个小时空档,午餐就免了吧!” 会面的时候,叶光劈头便道:“拿督有麻烦了!” 他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雪隆几十家华小的事,拿督是本区国会议员,董家教的特别大会,他不出席都不行,出席了免不了要讲些话,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上头对他大表不满,昨天才被召去问话,情况不是很妙。” 叶光从报章也知道,有关雪隆华小的风波,是因为教育局最近派遣了一批不谙华语的马来教师到几十间华小担任技能科老师所引起,这些华小的董家教三大机构向华基党投诉,也派代表往见教育部长,可是都没有反应。有关华小在迫不得已情况下召开特别大会,希望通过大会向政府施压,最终收回成命。这个事件经过媒体的重点报道,加上反对党的介入,立即成为全国上下关注的大课题。 “拿督的意向如何?”章尼问。 叶光沉思片刻才回答:“拿督同样不满教育局的做法,指示华基党在朝的副部长设法斡旋,可是党内却有人利用这事件谋取个人利益,拿督的苦恼也正在此,” “你说的是党内暗流?” 叶光点点头。 “朝廷对拿督本来就有戒心,恐怕他功高盖主,但是他位居一党首领,岂有那么容易贬他的官?这回事件可大可小,加上党内出现矛盾,这正好给朝廷有下手的机会。” 章尼听得眼睛都睁大了。“真的有那么险恶吗?” 叶光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继续往下说:“所谓树大有枯枝,是从古到今任何一个朝廷都有的现象,可是拿督不是省油的灯,在基层又有良好形象,凭那几个人的势力,要把当权派打倒,闭上眼睛都知道那是不可能成事的!” 章尼又问:“那你今天找我来究竟为了何事?” 叶光至此才坦言相告。 “我早上得到情报,说倒郭派散发谣言,放消息给报界,目的是要借报纸的舆论,对拿督形成压力,这样做是为了讨好朝廷,可能也是朝廷最想看到的局面。拿督担心报章如果继续炒作这类新闻,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了。” 章尼至此恍然大悟,他当即应道:“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懂得怎样做!” (2) 当华小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政府突然引援内安法令,逮捕了多位华教人士和反对党领袖,消息传出,举国哗然,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内安部召集各语文报章总编辑对话,下令各报从此停止报道有关新闻,违令者将吊销其出版准证。部长也公开向全国人民放话,表明政府会继续支持华小,促请华社稍安勿躁。 华基党跟着也发表文告,重申将会通过协商解决华小问题,吁请华社自我克制,切勿做出不利种族团结举措,不要听信反对党言论,确保国家在和平稳定情况下继续发展。 就在文告见报的当天,郭荣出乎意料地离开首都,乘机飞往英国度假。 这个不寻常之举,立刻又引起坊间诸多猜测。 “有没搞错,早不出迟不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国,亏他还有心情去旅游!” “既然要和华小共存亡,现在华小有难,他居然远走他乡,为何这样做,至少要有个交代啊!” “还说要当五百万华人的领袖,没事时讲大话,有事时一走了之,这种领袖谁不会做? 当然,这些流传在坊间的市井小民言论,是不可能见诸报端的,即便记者有胆量报道,编辑也没胆量刊登。接下来的日子里,所有报章几乎都把报道的重心转移到社会新闻,连堂堂大报也见风转舵,原本以国计民生为主的封面头条,也开始让位给充满血腥与桃色新闻。 华艺日报自然也改弦易辙。以往这份报纸拥有良好报格,特别在大事件上的处理,既翔实又快捷,稳重而负责,是其他报纸所不及的地方,可现在不知是否因为经历了一场浩劫,“见过鬼怕黑”的心理作崇,凡是涉及批评时政的新闻或言论,不是经过改写,便是整个投篮,报纸原有那种“民意至上”的立场早已荡然无存。更令人不解的是,报纸那块先贤留下来几十年风雨不改的金字招牌,如今竟有人提议要改头换面了。 建议更改报头字的人不是谁,正是堂堂太上老总任扬。他如今已贵为华艺的执行董事。 且听他在高层会议上怎么说。“配合新时代的到来,华艺迈入了新的纪元。所谓新人新作风,对一份具有悠久历史的大报来说,我们必须在既有基础上力求改革,有改革才有进步。而改革必须是全面性的,从外表到内在,都要有一番新的面貌,才能提高报纸的竞争能力。” 在座的都屏息聆听他的一番高论。 “在内容方面,编采部已经开过会议作出决定,我们今后要走的路线是:年轻化、时尚化、趣味化。根据市场调查,我们的主要读者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知识份子,他们年轻有作为,有消费力,可以带动时代潮流,华艺以前的作风过于保守,只适合老一辈的读者,要争取新一代的读者,惟有改变编采方针。” 圆桌会议上有人颔首微笑,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另有所思。 任扬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继续往下说道:“既然报纸风格已有改变,形式上我们也得相应配合,就说报头字吧!几十年下来,也的确太陈旧了,许多年轻读者看不惯,我觉得趁着改革的时机,一起把它撤换,让读者有新鲜感,说不定还会刺激报份上涨,希望大家慎重考虑。” 坐在任扬身边的董事经理彼德张,这时忍不住打岔道:“你讲的报纸内容要革新,我没有意见,但是讲到更换报头字,这可要从长计议了。你们华人祖先不是最讲究名字和风水的吗?假如改字可以带来转运,我不反对!”他一壁说,一壁嘿嘿地笑,在座许多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彼德张大概一时口快,忘了自己也是龙的传人。经他幽自己一默,众人也觉得好笑,他似乎还不晓得笑声中包含着几许讽刺的意味。 更改招牌字样一事,最后在众无异议下一致通过。 (3) 郭荣出国时静悄悄,回国时也静悄悄,这完全不是他以往的作风。到底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各种媒体的记者都在问,可是谁也得不到答案,因为当事人守口如瓶。 政治是现实的。郭荣回国后的动向,一直保持低调。过去,他的新闻几乎天天上报,而且都刊在全国版显著版位,图文并茂,可是时移势转,有关他的新闻开始少了,遇到记者总是三躲四避,好似见到瘟神一样。这种转变太突兀了,稍微敏感的人都意识到将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降临······ 事实确实是这样。表面平静的海面,其实暗藏随时爆发的海啸,在政海浮沉之辈,更是深谙其中的奥妙。 “难道又再来一次党争?”许多关心时局发展的人都在猜疑。 华基党自国家独立前后成立,是统一联盟的一个成员党。统一联盟的老大是土著党,而华基党依靠老大鼎盛势力分享国家政权,尽管扬言党员人数近百万,但是每届大选都不敢在华人选民居多的选区竞选,反而是在友族的选票支持下得到一些席位。名义上是华裔政党,事实上却不获大多数华裔选民支持,落得要靠老大护航才能立足,其寄人篱下的处境也够凄凉的了。难怪反对党在每届大选都拿华基党开刀,说什么“当权不当家”、“出卖华族利益”、一类的话,令华基党穷于招架。 对外表现得如此懦弱,内部情形又如何呢?翻开它的党史,赫然发现这数十年来,差不多每隔三五年必会有党争,而党争一来,总要闹它一年半载,搞到人仰马翻才甘愿罢休。这几乎已成为华基党的一大特色。在大马政坛,当然不只是华基党有此现象,别的政党,包括领袖群伦的土著党一样好不了多少。不过讲到党争的规模和激烈的程度,大概还得数华基党为最。 领袖的出走,他从发表坚决维护华小的言论,到噤若寒蝉,这个转变,可以让人猜想的空间委实太大了。加上华基党两年一度选举快到了,敏感的新闻记者从各方面打探得来的消息,抢先作出独家报道,接着是各种语文报纸竞相跟踪,然后是当权派出来澄清,否认党内有派系之争这回事。 当众人的焦点落在党争问题上时,又一颗“计时炸弹”在郭荣身上引爆。 这回是雄狮集团有难了。 雄狮集团趁股市风风火火之际,以换股方式,倒置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有利企业,给予上市地位,然后人为炒作,价格在短短几星期内连番跃升,并两度写下涨停板,引起证券交易所的注意,同时有小股东联函给国家反贪污局,要求介入调查这家公司非法操控股价行为。据说郭荣早前已经把雄狮的股份割名给他的妻子,那是在收购有利企业之后的事,当局查阅收购纪录,发现郭荣的名字仍然在协议书签署人一栏里,这一来他的麻烦可大了。 雄狮和有利的股票很快被证券所暂停交易,直到另行通知为止。这两只股在停牌前两天,股价已在直线滑落,消息灵通的股友行动快速地斩仓,来不及走货的股友则哀声连连。更有甚者,由于雄狮的惹祸上身,间接也拖累了整个股市。原本股市处在利好形势底下,如今纷纷逆转,综合指数一夜之间削去了将近百点,创下近十年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老板有难,叶光首当其冲,一时方寸大乱。 他计算手头的股票,最近高价进的货一时之间来不及走票,都变成了“大闸蟹”,单是票面损失就超过五位数字。因为前阵子呼风唤雨,为了取得更多融资,他把手上股票全部押给银行,准备在牛市大捞一笔。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由于老板有难,一点风吹草动都立即产生效应,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消息股”,转瞬间全部打回原形。 在职务上,他每天需要接触媒体人士,这已成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除非他请假,一个人躲在众人找不到的地方,就可以耳根清静。但是现在处在火线边缘,他除了忙于份内工作,更要每天接听老板的电话。自从回国到现在,已经整个星期了,郭荣一直没有出现在他的部门。据说他是请了长假。人不到办公室,只有靠电话联络。在电话中,老板吩咐做这做那,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在这非常时刻,老板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他和雄狮今后的命运,如果老板地位动摇,他当然也难以自保。想到这里,他心头总是七上八落,好像预感到大祸临头似的,时常半夜里会被噩梦吓得惊醒···· 报社记者见到他的时候,最爱问的不外是郭荣的行踪和党争的课题了。他现在已不像以前那么哓舌,对于敏感问题,更是连开口说话都感到困难。郭荣几时才销假上班,郭荣本人不说,他更不敢多问。至于党争的事,那是属于两派人马之间的斗争,他做个受薪秘书,既无官职,也无党职,几时轮到他发言?万一记者引述他的话当作新闻资料刊登在报上,上头追查起来的话,他就要搞到周身蚂蚁了。现在,他最关心的,说开来还是自己的切身利益问题。为了确保投资的大批股票不会见财化水,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诚心为郭荣祈祷,希望他安然度过险关········ 他尽管口中不说,心里倒是明白如镜。从部门一些人口里,他知道郭荣目前正接受反贪局调查,他的出国护照听说已被当局没收。 “这不太可能吧?他还是个部长啊!”叶光听到这个传言,半信半疑。 “有什么不可能的?别说是部长,就是副首相不也有人头落地的一天?”说的人纠正他的看法。 说的也是。叶光顿时想起发生在几年前的一椿政坛大事。国家头号人物才上台两三年,一向被看作最佳搭档的副手,竟然在毫无迹象底下提呈辞函退出政府内阁。事后传出,由于二号人物广受群众欢迎,党内势力有膨胀趋势,在“一山难容二虎”情况下,二号人物只有黯然下台。 一想到此,他整颗心直往下沉。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坐立不安,这天的电话又特别多,有找郭荣的,也有找他的。找他的人都一个口径地对准雄狮的事,希望从他口中探听到最新消息,因为他们都听信叶光的话大量买进雄狮的股票,现在雄狮发生问题,他们当然唯叶光是问。可是叶光又能做什么呢?他此刻的处境犹如泥菩萨过江,自顾已不暇,那还有闲功夫管别人的死活? 只片刻间,叶光心念急转,认为郭荣的下场应不致于像当年那位功高盖主的二号人物那么可悲。他的理由很简单,郭荣尽管在华基党坐第一把交椅,根据传统惯例,这个国家的头号人物永远不可能落在非土著手里。郭荣神通再广大,也丝毫动摇不了内阁首长的宝座。叶光又想,国内过去不也有部长牵涉失信和贪污事例的吗?那些人虽然也遇到一些麻烦,但经过警方和反贪局一轮介有其事似的盘查,最后都不了了之。从好的方面去想,郭荣贵为一党之首,又有雄浑的基层力量作后盾,朝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郭荣的犯案最终大概也能化险为夷。他唯有默默祷告···· (4) 华艺日报的巨头这天都加了班,他们齐聚在董事经理会议室,挑灯会商眼前发生的几项大事。 首先是雄狮集团“触雷“事件,下来是华基党的党争以及郭荣面对官司的事。 在股市大幅滑落之前,华艺日报的经济版一连好几天都大版刊登财经专家的评论文章,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看好市场会在短期内迎来一个历史上最大的牛市,又重点推介了一些具有向上窜升的股只,包括雄狮集团。而今市场出现逆转,雄狮暂停交易,许多相信“贴士“的股友因而烧到手,愤怒之余纷纷向报社兴师问罪,害得报社的接线生这几天里接电话接到手软,而负责部门如采访部与经济组编采人员更穷于应付。 彼德张在会议桌上发过一轮脾气之后,当场要总编辑作出解释。 章尼硬着头皮应称:“我已经通知采访主任针对此事写份报告,刚好经济组组长前天起拿年假,要下个星期才回来,等他回来后一定追究到底。”章尼吱唔以对,完全失去了之前那股能言善道的劲头。其实,他自己也有难言之隐,就在股市崩盘前夕,他还听信叶光的话买入20只雄狮,这个投资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彼德张对章尼的解释显然不满意,他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是把关的人,对这样严重报道失误的事,不应该把责任推给下属!“ 章尼头低低的不敢吭声。 在座的人一时都噤声不语,会场气氛出奇的僵冷。 彼德张转换话题,问道:“对于华基党党争事,我们应采取怎样的立场和角度作报道,我想听大家的意见?” 彼德张说完话后环视在座每个人,等了片刻,似乎没有人要发言,他又沉不住气了。“奇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变成哑巴?难道这样大的事件一点意见也没有吗?”顿了一顿,他点名道:“还是章尼你先来吧!” 章尼想了一会才开口:“我已召开了编采会议,大家认为目前阶段应低调处理比较合适,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等待高层的指示。” 彼德张点点头。“小心些总是好的。但是如果别的报纸全面刊登,我们却登得少少,我看也不是办法!” 坐在章尼旁边的采访主任曾健,他好似在等待进言的机会,而这课题又正好在他负责的范围内,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我想回应一下董事经理的问题,作为新闻线上的记者,报道事实是他们的职责,我们每天都有派记者到华基党总部采访有关党争的新闻,记者回来都能交差,只是稿件来到编辑桌上,用不用就不是记者能够决定了。我提出这点要让大家知道,采访部目前所遇到的难题,希望能有个解决方案。” 彼德张等曾健说完后,瞄了坐在他对面的任扬一眼,示意他来回答。 任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应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为了避免有人指责我们偏袒某一方,最好的做法就是双方的新闻和文告尽量刊登,至于评论或特稿之类的文章,就要慎重处理,押稿也是不得已的事。” “可是,你们有没想过,如果太多采访稿被扣押的话,会直接影响记者的工作情绪,以后要他们写同类新闻就难了。”曾健提出他的隐忧。 任扬一时语塞。 曾健继续发言。这回是有关郭荣涉及官司的事。“我们已经接到好多通读者的电话,他们不满报纸刊登雄狮事件的新闻太少了,而且都放在不显著版位,他们比较别家报纸,认为华艺的倾向性太明显了。这样下去,恐怕会流失更多读者。” 本来沉静的场面,经曾健这么一说,有几位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基中一位是市场经理,他说;“我的几位好友,他们是华艺十多年的老读者,昨天才向我发牢骚,说什么好好一份报纸,改得不三不四,内容没有加强,只是形式上玩花样,这样下去,他们准备改订别的报纸,我实话实说,希望编采部多多注意这个问题。”, 不知是否受曾健坦率发言所激励,一直沉默不语的发行经理这时也插口道:“事实上,我们上个星期接到的雪隆区退报率,比之前又多了20巴仙。雪隆是我们的强区,不少代理开始埋怨,说是他们的一些基本订户已经扬言,准备在期满后改订他报,这是我们的外勤人员回来作的报告。” 彼德张皱着眉头,脸朝着广告经理问道:“那你的部门呢?” 广告经理是华艺的旧臣,在这个岗位已服务了将近半个世纪,快要到退休年龄。他的回应更令在座者吃惊:“这里有最新的统计数字!”他边说边扬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上个月的广告量只有40多万,是报纸复刊以来的最低纪录,这个数字只及复刊前的五份之一。我们的广告招徕员面对的不只是华商广告的减少,连一向强稳的西商市场也被别的报纸侵占,虽然我们的广告费已经再三作出调低,但是成效并不大。” 广告经理报告完毕,在座者开始窃窃私语。以往华艺日报每年盈利超过千万,主要来自广告收益,如今竟然如此不济,问题的根源显然出在销路方面。广告客户最现实,他们的产品要打广告,首先要看报纸有多少报份和读者,过去华艺报在华文报领域里鹤立鸡群,广告费即使比人家贵得多,还是有客户抢着刊登,而今这种盛景已一去不回头。, 彼德张对报业是半途出家人,在进入华艺之前,根本想不到销路与广告的关系是如此密切,也无法想像报纸的言论对读者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他以为报纸和其他商品一样,都是卖钱的产品,华艺既是老字号,宣传上占有优势,只要维持品质,报份和广告就可以保持在固有的水平上,甚至比以往表现得更好。他是英文教育出身的人,一向看惯英文报纸,对华文简直一窍不通,既不了解华文报的历史渊源,也丝毫不清楚华社与华文报的紧密关系。当初进入华艺时,一些老臣再三强调华社和华文报的情意结,他总是嗤之以鼻,深深不以为然,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不由得不承认,他之前太低估了办报所可能承受的风险。 接下来,还有人事经理的报告,也不是大家所愿意听到的。 “工会代表前天向人事部提出诉求,说是编采部人员不足,一个人要做两三个人的工作,希望报馆能关注员工的福利,征聘足够人手,不然的话会影响工作情绪,甚至有人才外流的可能。事实上,到上个月为止,我们已流失了将近十位同事,报馆的确需要想办法安抚一些资深记者和编辑,免得这种情况继续恶化。”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曾健在心里嘀咕。他本想接着人事经理的报告补充他这部门的情况,但是当他接触到彼德张一脸凝霜时,那到喉的话临时又吞回肚里。那是昨天的事,两位和他一起进报社的记者,一位跑经济,一位跑意外,都亲自给他呈上辞函,这两封信正准备迟些交给人事部····· (5) 雄狮股票停牌,它的命运没人可以揣测,但是愤怒的股友已经压抑不住心胸的怒火,他们群起抗议,集体跑到郭荣的大厦门口高举牌子,喊口号,骂郭荣是老千,要求雄狮赔偿他们的损失。 在华基党部大门前,聚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拉起布条,布条上写着“还我民族尊严!”、“出卖华人权益!”、“贪官污吏滚蛋!”等等鲜红字眼,让大路上经过的车辆都缓慢下来,车上的人和路人都把焦点放在这群示威的人身上,有的还自告奋勇地送上食物和矿泉水,有的在车上鸣响汽笛表示支持,这一幕幕不寻常的景观,为扰嚷的尘世生活增添了几许诡异的气氛,有些目击者还拿起相机“喀擦喀擦”拍摄个不停······· 另外,在华艺日报门前的空旷草场上,有人手持华艺日报,筑起一座纸山,当场淋了汽油焚烧起来,火光很快形成冲天的烟雾,在晴朗的天空染上一团团黑云。在场的人群一边焚烧,一边高声叫嚷,声音像一组合唱团的四重唱,此起彼落的,旁观者清楚地听到他们愤慨的怒骂:抵制它!抵制它!我们不要这样的报纸········ 夜晚,在倾盆大雨中,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华人大会堂,鱼贯地进入会议室,出席由民间团体联办的讲座会,他们关心民族权益课题,他们维护民族教育心切,都要听听社会工作者的恳切呼声,至少在正义之前以实际行动表示一份支持的热忱········ 这些分散几处的活动,显示了社会的动荡不安,人心惶惶。他们是沉默的一群,多少的阴郁焦虑常久以来压积心头,总盼着有一天获得稀释。 然而这些零星的声浪毕竟是微弱的。当人们翌日翻开报纸,希望从字里行间或真实图景里找到历史的见证时,许多人都失望了。不管是全国发行或是地方性的日报,读者翻阅到的仍然是瞩目惊心的血腥新闻,要不就是大版大版图文并茂报道影星艺人的起居注与火辣辣的绯闻,这些据说才是具有卖点的东西,何况又能让当局放心,根本不需要为出版准证提心吊胆········ 于此同时,政坛爆发了一宗轰动国内外的大新闻:郭荣宣布辞卸党主席,连同他担任的部长职位。所有媒体包括平面的电子的在同一天里,都当作首要新闻大书特书。郭荣的辞职声明很简短,在记者招待会上回答问题时,只轻描淡写地说:“由于个人健康问题,为了党的前途,有必要把党的重任交给新一代接手。” 首相也发表了谈话,说是政府接受郭荣的引退,是考虑了他的处境,同时尊重他的决定。首相表示不希望看到华基党分裂,无论当权派或挑战派都应以团结为重,重新整合起来,矛头一致对外,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大选。 尽管如此,华基党内部仍然纷争不休。 根据党章,原来的党第二号人物在主席辞职后,自动升上一级,成为新的掌舵人。可是,属于郭荣派系的人马,却酝酿发起召开特别党员大会,要通过特大选出党的新领导人物。这一来,两个派系争锋相对,每天不是发表文告,便是举行报界招待会,分别指责对方的不是。在暗里,郭派人马则全国各处走动,私访基层领袖党员,争取他们的支持,以便在特大上一举推翻敌对派的掌控权,抬出自己这方的继位人选。 这一来,媒体可热闹了,读者也有更多茶余饭后的话题了。各大报章的记者每天都在炒作华基党的新闻,有的倾向这派,有的倾向那派,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占据报章的大半版位,让读者看得眼花撩乱。 一向宁静的S山城,小市民平日没有太多的消遣,仅有的几间小茶店,每天到来光顾的茶客多半是中老年人,他们三三两两盘坐在茶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话题就从报章刚刚出炉的新闻聊起,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齐声附和,让周遭平静的空间增添不少生气。 这天,侯仁江一大早便出现在茶店里。他吃过早点,这时离开上班时间还早,刚好又遇到几位认识的茶客,便索性坐多一阵子和他们攀谈起来。 “仁江,你做过记者,以你看,华基党那一派会胜利?” 仁江应道:“我也和你们一样,所有消息都是从报纸得到的,现在的局面很乱,实在看不出那一派最后会胜利。” 他又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不论是那派掌权,都会弄到两败俱伤,华族的权益只有进一步倒退,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争来争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个人的官位?在自己党内互相残杀,可是一到上面去,却个个变成缩头乌龟。这种领袖不要也罢!” 也有人谈到郭荣。“他有今天,据说是遭人所害,但是本身一脚踏两船,贪得过份,也是罪有应得。” 虽然是咖啡店言论,但仁江心里却听得饶有趣味。“我们一些小市民的政治意识,看来比许多政客都要高!”他心想。可是这一类民意能出现在报章吗?想到这里,禁不住感慨万千。 在翻阅当天的报纸的当儿,兆光出现在他眼前。 在兆光身后,走进来一位个子高瘦、戴一副金丝框架眼睛、年纪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的青年。仁江看得眼熟,很快便叫出他的名字。 “谢华!怎会是你?” 一对旧雨意外重逢,喜极相握相拥,也顾不得茶室里茶客们诧异的眼光。 已经阔别四年了。谢华自从离马赴英伦攻读法律课程后,两人便中止了音讯。仁江万想不到几年后竟会在家乡遇见当年一起为华团做事的好朋友。 仁江的视线转向兆光,眼神含着几分疑惑。 “我最近为了拍卖果园的事上都门,朋友介绍我认识了谢华。有关拍卖的法律手续,我全部交给他处理。世界真是太小了,那里知道你们原来还是好朋友。” 仁江这时才恍然大悟。 (6) 久别相逢,两个好朋友免不了有一番叙旧。 谢华告诉仁江,他已经考取法律学位,回国前在伦敦做过短时期的实习,目前在都门一家律师楼正式执业。律师楼的事务好忙,有时还要陪当事人出庭,日子在忙碌中度过,连家人都少见面,更别说应酬或找朋友了。但是他人是忙着,心却记挂着多年的知交,包括仁江。他曾经打过电话到报馆去,回应的是他已辞职,再也问不出什么名堂。 “你事业有成,该也成家了吧?”仁江快口问道。 谢华爽快回应:“还远啦!先赚钱要紧,这事可急不来啊!“ “这话好像不应出自你的口。”仁江调侃地道。 仁江正眼再瞧老友一下。他没有变,仍然是以前那副爽直的性格。为了争取和仁江在一起,他推迟了回首都的时间。仁江好感动,谢华大可不必这样做,即使只是短短的相聚,他也会谅解的。 谢华这时呼唤侍者添加一些食料,他没察觉到仁江对他的注视。 “你说什么?难道是我变了?” “不是你变,只是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 谢华索性坦白了。他说当年的出国深造,是家里东挪西凑才让他得以成行。他欠家人的,更欠亲戚的人情和钱债。他当年曾发过誓,无论将来有成就与否,都要连本带利偿还这笔债务。不明白的人,以为做律师这行好赚,有名又有利,不怕找不到好对象,可他却有苦自知。他预算还清债务,在都门拥有自己的房子,那至少也要等三五年才能实现。因此姻缘的事,他现在连想也不敢多想。 仁江不以为然:“不可能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吧?” “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话题转到仁江身上。 “你的变化可大了,轮到你来说说,我听。” 该从何说起呢?仁江一时有太多的感触,话未出口,内心却已如潮翻滚。这段日子里他真的不知是如何度过,单是碧珊那儿,他就感到心力交瘁。他沉默,即便面对淑真和兆光,他也不晓得如何启齿。谢华多年未见,甫见面即当他是亲人般关切,他还有什么苦衷不能言说? 谢华听了仁江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忍不住中途打岔道:“我看得出,你太多心事了!你讲的只是你工作的情况,应该还有别的吧?为何不说出来,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会帮忙到底!” 仁江欲言又止。 “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究竟遇上什么麻烦事?爽快一点嘛,别婆婆妈妈的!” 等谢华催得紧了,仁江才慢吞吞地说:“也好!你现在是律师了,这个问题正好可以向你请教。”于是,他把碧珊的不幸遭遇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 “我上了怡保几回,想帮忙她,但她一直不愿意见我。我知道,这种事对女孩子是可耻的,她不愿报警,怕父亲到手的大笔钱泡汤,宁愿自己吃亏。唉!她现在是怎么了,我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是越想就越难过。最可恶的是那个衣冠禽兽,如果不能用法律制裁他,这社会还有公理吗?” 说到后来,仁江激动得连眼泪都流淌出来。 “谢华,你是律师,你来评评理吧!”仁江执着谢华的手,声音近乎哽咽:“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把那混蛋告上法庭,好为碧珊申冤呢?” 谢华一壁安慰地说:“仁江,你放心,我会尽一切努力为你想办法!” 谢华又怎能不动容?他虽然没有见过碧珊,可是听仁江的叙述,他知道这个女子在仁江心目中的地位。谁又能容忍自己心爱的人遭受如此污辱摧残?别说仁江是他的老友,即使是不认识的人,当面对这种悲惨的事,他同样会挺身而出。 “你别太难过,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多几天我要上北马,帮忙公司办案。顺便到怡保一趟,搜集多些资料,你跟我一起走,让我来劝说碧珊,” × × × × × 另外一边,淑真在闲谈间透露一个小道消息:叶光可能在来届大选被派上阵。 “他的老板有难,怎么照顾得到他?这消息不太可靠吧?”兆龙质疑地问。 淑真接着说道:“我是听父亲这样说的。这种人凭什么资格可以当人民代议士?我根本就看轻他!” “他的脸皮也真够厚,当郭荣的跟班时,时常为雄狮到处宣传,放出假消息,自己赚了大钱,却害惨许多小股友。这种人见到都要剥他的皮,他还好意思出来竞选?” “可是你别忘记,选民通常都很健忘,大选来了,只要肯丢多点钱,什么阿狗阿猫不是照样当选?” “唉!我们善良的小民不知几时才会醒!”, 兆龙在感叹之余,忽有所思的把话锋一转:“我担心的倒是郭荣下台了,他认捐给育中的那笔钱会不会跟着见财化水。我们已经去了两封信,到今天仍没有回音。” “那不是太便宜了他?名拿了,钱却不出。”淑真语气带几分不满。 “有甚么办法?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指望。”兆龙回应:“这个人的真面目,大家该看得很清楚了!” 两人在一问一答之际,仁江却始终噤若寒蝉。 淑真敏感地觉察到仁江的反常。 兆龙也发觉仁江最近好似神不守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都在纳闷。 淑真只知道仁江最近频繁北上,言谈间,他只说是为了探友。但女性的敏感告诉她,他一定有难言之隐。 兆龙在早前听仁江提过怡保有位女朋友,是不是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仁江不说,他也不敢多问。 如果在以往,像现在这种场合,仁江绝不会静坐一旁一言不发,何况所谈的人物又是他所熟悉的。 冷僵的场面延续了一阵子。 “兆龙,明天起我要拿几天假,到怡保去。有紧急的事要办!”仁江考虑了很久才说出。口。 “什么紧急的事?我可以帮忙吗?”兆龙关心地问。 良久,仁江才低沉地说:“碧珊出事了!” 仁江的回应像平地一声响雷,两人顿时惊愕得说不出话。 淑真心里则在问:谁是碧珊? (7) 碧珊越来越害怕照镜子了。 每天窝在小屋里,她已懒得梳妆。镜子对她不只变得多余,而且还令她伤心欲绝。不照镜子,她就看不见自己的脸容,那副一向讨人喜爱给她自信的脸容,如今已变得毫无血色,变得日渐憔悴。她的日子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睡不安稳,吃不知味,身体怎能不消瘦? 她的害怕还不止此。这几天里,她忽然对食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常常有一股恶腥的味觉,令她闻之欲呕。一呕起来,直感到五脏六腑都要冲口而出,难受极了。 开始的时候,她对这种现象不以为意,认为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可是几天下来,几乎天天如此,她不免有些儿恐慌。 姑妈是过来人,她瞧在眼里,心里早已有数,但是她不能直言。她知道外甥女的脾气,遭人强暴已属不幸,现在如果知道怀上那个禽兽的骨肉,后果如何,她实在不敢设想。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带她去看医生,先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说。 “我不要看医生!”碧珊固执地抗拒。抗拒过后,她缠着姑妈问:“你坦白说,我是不是有了?” 对着碧珊直逼的眼神,姑妈为难了。直说吗,怕她承受不了;不说吗,事情这样拖下去,到底也不是办法。可是,万一事情并不如想像中那么糟糕,岂不是庸人自扰? 姑妈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说。 “真急死人啦!姑妈你就快说吧!” 姑妈这时的态度很坚决。“去看医生!最好是让医生做个检查,到时就一清二楚了。” 在姑妈的陪同下,碧珊接受了身体检查,得到的答案不出所料:她怀孕了! 虽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当医生亲口告诉她事实时,她仍然有晴天霹雳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她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了。 这第二次的打击,令她从梦魇中惊醒了。 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需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想法子应付这个新来的打击。 第一个她想找的人就是龙家成。之前,她发誓今生今世要遗忘这个人,誓死不愿再见到他。可是,偏偏那么不幸,一次的失身便怀了他的孽种,要想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眼帘,看来已完全不可能了。 龙家成在事发之后,曾经多次和她联络,她没有一次接听他的电话。渐渐地,他的电话也少了。从那段短暂的交往中,她知道对方的用心。若不是为了父亲,她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亲近。他毕竟还有文化,给她的印象不致于像花花公子那么不堪,甚至还以斯文的举止谈吐减除她防御之心。龙家成口口声声答应她,会在她父亲的钱债官司上出把口帮把力,凭他父亲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他说几十万元不过是小儿科。念在这个情份上,她没有理由拒绝龙家成的约会,但心理上仍是处处戒备。那时她还想:大家谈得来的话做个朋友无妨,否则在父亲的钱债解决之后就各走各路,只要再不和他牵扯到金钱方面就行。她同时又想:这个人即便再好,她也不能够要,因为在她心坎深处,已经有一个人让她悬念,她不可能再对第二个男人动心。 她约龙家成在一家僻静的咖啡座见面。 “我想通了,逃避不是办法,你必须承担后果。” “我没有逃避,只是你没有给我机会。” “我恨死你了,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我很抱歉,也不想找理由推诿责任。” “你能负责任到什么程度?” “你可以继续做我的女朋友。我绝不会亏待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怀孕了,你怎么办?” 龙公子听得傻眼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说话?你害怕了吗?” “我怕什么?我只是想,这孩子要留下还是不留?” “那还轮不到你作决定。” “你既要我负责任,我就有权利过问。” “如果我决定要留下孩子,你会尽父亲的义务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找藉口。” “我没有,我只是要帮你想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龙家成再问:“难道你不考虑把胎儿拿掉?” “这就是你所谓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有什么不好?要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说到底还是钱啊!碧珊心里思忖:亏你还是留学生,终究离不开花花公子本色!我今天算是澈底看穿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8) 怡保多山,山灵毓秀。大自然的美色,从晨曦到黄昏,年年月月日日,都呈现不同的景观。生活在山城的儿女,平常奔波劳碌,多少人有闲情逸致浏览那无需花费一分钱即可享受的四时风景?从几个著名的山洞往来的稀疏旅客,可以看出现代人跟大自然的关系已越来越疏远了。 谢华是个登山爱好者。中学时期他就已跑遍半岛的几座山峦,甚至还远赴沙巴攀登中国寡妇山。可是踏入社会后,他和许许多多忙碌的城市人一样,与山与水之间的情愫日渐疏离淡漠。这回北上,疾驰的车子飞越高速公路,抢入眼帘的,是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再一次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心灵的悸动。他暗忖:已经多久了,没有能够投入大山的怀抱,重温山灵仁慈的照拂,一时产生登山的冲动。他对一旁的仁江说:等事情处理完后,一定要到霹雳山洞走一趟。 同一个旅程,仁江的思绪则完全不同,为了碧珊的事,早已失去了游山玩水的雅兴。在车上,他没有想得太多,只有一个急切的心念,能够早一点见到碧珊,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然后说服她面对现实;他会安慰她,给她鼓励,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和她站在一起。 比起上几回的北上,这回他的心情好得多了。当昨夜再拨她家电话时,她母亲不再像上次那样吱唔以对,反而透露了她姑妈家的地址。他喜出望外,想到不久之后可以见到日思夜念的佳人,兴奋得整个晚上辗转反侧,直到接近凌晨时分才入睡。 有了目标,仁江省却了东探西查的时间,吩咐德士司机直奔目的地。车子奔驰几个小时后抵达怡保,然后花了半个钟头,终于找到碧珊姑妈那坐落在城郊一个新村的住家。 应门的是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碧珊在小女孩进去通知后约莫二十分钟才出现。 碧珊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仁江在对望中见到她眼眶里欲溢未溢的泪珠。她不说话,低着头回避仁江的正视。 谢华先是伫立一旁。见到这样的场面,主动走上前,向碧珊自我介绍:“我是仁江的好朋友,谢华。今天特地陪他来看你。” 仁江这时才趋前握住碧珊的手。“你好吗?你瘦了很多·····” 在谢华面前,仁江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他是多想拥她入怀,为她抹拭坠落眼角的泪珠。他有满腔的话语要对她倾诉,但此刻他都强忍住了。 等碧珊情绪平复下来,谢华才开口表明来意。他愿意为她提供法律咨询,但是先决条件是:她必须站出来。他也了解碧珊的苦衷,主要因为父亲的钱债官司才令她投鼠忌器,这样一来会更助长恶人气焰。他也答应协助碧珊父亲打另一场官司,而这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他的诚恳和仗义,叫碧珊听了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碧珊,事到如今,你不能再犹疑了,必须拿出勇气来,坚强一些,法律会站在你这边的!”仁江一个劲地劝说。 “仁江说的对。为了申张正义,你得要勇敢去面对,把恶人揪出来,为你自己,也为其他不幸的姐妹们,是吗?” 两人的话,再次触动碧珊的伤口。她想起前天的约会,想到龙家成那副有恃无恐的可恶嘴脸,马上又气上心头。 “我也不想这样躲避下去,但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谢华要她合作,详细说出肇事当晚的过程。碧珊这时已无法隐瞒,便一一透露龙家成如何约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用餐,如何用计在饮料中下药,然后她昏迷不醒,被他扶进酒店的客房。当她醒来时发现身体一丝不挂,那已是翌日的事···· “你是否还保留当晚穿著的衣物?”谢华问。 “有。我不想毁灭证据。”碧珊一边又感到担忧,“可是事隔那么久,这个证物还有效吗?” 谢华点点头。“肯定有效。你决定报案了吗?” 碧珊仍有些犹疑。“我担心父亲不同意我这么做。” “你放心,令尊那里让我和仁江跟他谈。你能陪我们回家一趟吗?”。 × × × × × 仁江找到顾君,把碧珊的情况大要讲给他听。碧珊已答应报案,而许父则在报案与否问题上迟疑不决。在此之前,龙家成已答应许父:只要不报案,他准备一次过还清许父失信金融公司的账款。 仁江问起上次顾君提到的商会领导人。“你能不能再找他帮忙,如果金融公司肯宽容,偿还期不逼得太紧,我会负责找钱,在限期内还清。” 顾君二话不说,立即按照仁江的意思去做。第二天,顾君介绍商会领导人何氏和仁江认识,接着三人一同找上金融公司经理。经理听了仁江的陈情,加上何氏从中美言,态度由强硬转为缓和。许父在公司里也算是老职员,一向忠于职守,很受上司器重。但是公事公办,他作为公司的监管人,对涉及庞大数目的失信案,控上法庭也是不得已的事。如今既有商会领导人出面作保,仁江也答应分期偿还账款,如果可以庭外解决,未始不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这宗案子既已交给律师处理,我还得和律师商量才好作最后决定。你们要寻求庭外解决,今后直接找我们律师谈就可以了。” 金融公司一关打通了,许父也接受仁江的献议,接下来的工作便由谢华来处理。他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和对方律师达致协议,然后由原告申请撤销控诉。 另外一边,碧珊在仁江和谢华的陪同下,正式向当地警局报案。。 谢华以受害人代表律师身份,协助碧珊打理种种办案手续 包括录取口供和填写文件,不让碧珊在警官面前受窘。 警官的问题不少。自然也问起为何事发经月才来投案,毕竟这种情况是少见的。如果不是谢华在旁,这个问题叫事人的她如何启齿?一般上,警方会认为是女方本来心甘情愿做那回事,可是男方后来反悔,女方不甘平白受辱,才在事发后好长一段日子提出诉讼。谢华早就想到这点,事前也有了准备,他为碧珊挡驾,否定了警方种种想当然耳的猜测,也免除了碧珊面对尴尬难堪的局面。 接下来,警方根据碧珊的口供,传召被告龙家成问话。 媒体自然不会遗漏这样一起既轰动又具有卖点的社会新闻。特别是华文报,更把它刊登在封面头条,显示了新闻的重要性。 新闻见报的时候,拿督龙气得暴跳如雷。 “你不是说用钱解决,怎么又搞出了大头佛?” “本来他们已决定不报案,谁料········,我没想到会出现变化!”龙家成向父亲解释。 “难道是那小妮子的主意?” “不,她原本不想报案,可是后来受人影响········” “是谁影响了她?” “我想是她的男朋友。” “他又是谁?” “一个曾经在报馆做过记者的穷小子。” “他有什么神通?他能帮姓许的还大笔债吗?” “当然不可能。不过他在这里有人帮他找门路。” “哦?” “也是报馆的人。我已经打过电话查问了,说是一个姓顾的家伙。他通过商会的人找上金融公司总经理。听说金融公司已经答应庭外和解,并到警局销案了。” 拿督龙气得从太师椅上跳起来。“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也是刚刚接到的消息。我们根本没有时间阻止。” “好了,现在报纸都登了出来,我们龙家还有什么脸呀!” “都是你,什么女子不好玩,偏偏玩上人家记者的女朋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龙家成默默地挨父亲的教训。他知道事到如今已不是争辩对或错的问题,他需要父亲的帮忙,藉重父亲的社会地位,尽快摆平这不体面的事。 “爸,原谅我给你添麻烦。这事现在只有靠你了,你不是认识沙威警长吗?是否可以从他那里下手?” 拿督龙盯了儿子一眼,不忍心再对他发脾气。 “我看最好先听听律师的意见,现在就约他过来吧。”, (9) 身上多了一块肉,到底要让它生下来还是干脆打掉,碧珊仍迟疑不决。 龙家成显然不可能付托终生,况且他已经表明态度,他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如果孩子生下来,将变成没有父亲的私生子,她能负起养育之责吗?社会又会如何看待她们俩母子? 可是要她把骨肉拿掉,她那里狠得起心呢?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犯错也不能硬硬剥夺胎儿的生存权利,这道理她是明白的。 她的隐衷,只有姑妈一个人晓得。她还不敢跟父母亲提起。她不知道两老听到这个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她不想给他们添烦恼。至于仁江,在事件发生之前,她有任何难题总是第一个想到他,每一次都可以从他那儿得到精神上甚至金钱上的支持,然而如今情况骤变,她宁愿自己暗尝苦果,也不敢期望他来承挑她身上一担重负。她自觉在这事件上已对不起他,更配不上他。 因此,这几天里她尽量避免单独与仁江接触,有嘛,也只是谈提控龙家成的事,而每一次都有谢华在场。从仁江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是多么渴望与她单独面对面倾谈,正如她一样,她何尝不想有这个机会,让她痛快地倾诉心底的悲哀和苦恼,她相信仁江仍会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她说和小心对她呵护,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但是她知道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 姑妈是明眼人。碧珊从小最黏她,她也最了解外甥女的性格,表面上一副冷漠样子,实际上是愁肠寸结。事情来到这个地步,换作普通女孩,即便精神上不崩溃,举止言谈恐怕也会变得异于常人。这在姑妈看来,碧珊不单止临危不乱,优先考虑父亲的处境,当紧要关头还能挺身对抗龙家成,这份能耐又有几人做得到? 可欣赏过后,姑妈不免为她的将来感到忧虑。 “你要孩子,可有想到日后怎样生活?” “我有手有脚,还不至于养不活一个小娃儿。” 姑妈心里叽咕:为了孩子作出牺牲没有话说,总不能因为那个色魔连自己的终生幸福也断送呀! 她不知道如何对外甥女交待仁江私下里和她谈过的一席话。 “我看出来,仁江对你一往情深,他这回为了你的事四处奔走,做朋友做到这步田地可真的不容易,你应该好好和他谈,我相信他一定会支持你的。” “不啦,我不想拖累他。” “他还不晓得你怀孕?” “我不想告诉他,免得增加他的苦恼。” “可是你这样子老是回避他,不是让他更痛苦?” 姑妈感觉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是时候倾吐出来了。仁江恳求她转告碧珊,不管她发生什么事,他的心仍然会向着她。他理解碧珊心理上一时半刻无法介怀,他会耐心等待。 “我不明白你还在担心什么,有那么好的一位男人一直在护着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份,你可要好好珍惜呀!“ 碧珊没有回应。她不怪姑妈,她有自己的想法,两个人之间思想差异大,即使再多解释,姑妈也未必理解。 倒是谢华的一番话,让她久久跌入沉思中。 “你坦白说,你爱仁江吗?” 她不作正面回答,反问:“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 “今天的问题已不单是你的问题,仁江那么爱你,你也应该从他的立场去想想,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拒人千里之外。” “我是不想他卷入我的不幸当中。” “可是他愿意分担你的不幸啊!” 碧珊摇摇头:“我不能让他承担我的不幸,我已经这样苦了,没理由再拖他下水。” 谢华告诉她:仁江已经在他面前重复了无数次,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会同意她委身给龙家成。 “过去的已经改变不了,未来却掌握在我们手里。”谢华说:“作为仁江的好朋友,我相信他的真诚,也希望你找到幸福。我会支持你们。” 碧珊哭了。 (未完) |